冬至的寒意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里渗。
宗祠正厅内,檀香燃烧过半,烟雾不再是袅袅升腾,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供桌上方,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垢。
施宇站在人群中央,目光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的族人,而是死死盯着供桌右侧的那个位置。
那里坐着宋明哲。
这位现任族长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,手里盘着两颗包浆厚重的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,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。
他的面前,放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而在那茶盏下面,压着的正是施宇拼凑复原的《施氏大宗谱·修订草案》。
那张A4纸因为被茶水浸湿了一角,边缘微微卷曲,原本清晰的打印字迹在热气蒸腾下显得有些模糊。但那个多出来的陌生签名,依然透过半透明的纸张,隐约可见。
宋明哲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眼神轻蔑地扫过施宇。
“施宇啊,”他拖长了尾音,拐杖在地面上笃笃地点了两下,“老夫今日念在你父亲旧情,给你留了颜面。但这东西,终究是废纸。”
他抬起眼皮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你想靠几张打印纸,就改变祖宗定下的规矩?你可知,在这江南施氏,规矩就是天?”
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。
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但没有人敢直视施宇的眼睛。
施宇没有动怒。
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看着宋明哲,先是对上了那双浑浊却充满傲慢的眼睛,停留了两秒。
然后,他开口,语速平稳,字正腔圆:“宋族长,你说这是废纸,依据是什么?”
宋明哲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冷静。他放下茶杯,拐杖重重顿地:“依据?依据我是族长!依据长房长孙一脉从未有过差错!你旁支一个小小的修订,也配动摇根本?”
“不,”施宇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,按下了播放键。
滋滋的电流声后,传出了昨天深夜的一段对话。
那是王会计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结巴:“宋……宋族长,那章……印章确实是假的。我……我怕事情败露,才……才帮您挡着……”
大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笑声都凝固在脸上。
宋明哲的脸色猛地一变,手中的核桃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死死盯着施宇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。
“你……你偷录我的声音?”宋明哲厉声喝道,“非法证据!赵律师,你要见证这种卑鄙手段吗?”
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赵律师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面无表情地翻开手中的笔记本:“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,只要未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或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,私自录音可作为证据使用。宋族长,请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赵律师的语气冷硬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宋明哲虚张声势的外壳。
宋明哲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看向王会计。
那位财务负责人此刻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是不停地搓着手,指节泛白。
这就是宋明哲的底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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