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沉地压在承乾宫偏殿的琉璃瓦上。
崔婉屏退了下人，只留一盏昏黄的烛火在案头摇曳。
屋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，那股子甜腻的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钻进鼻腔，让人心头发紧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镜中人面色苍白，唯有发间那支“缠丝错金赤玉簪”红得刺眼。
那是尹贵妃赏的，也是催命的符。
第一章时，它静卧在托盘之中，冰冷而沉默；第二章，它被强行插入她的发髻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；第三章，它在宴席上被尹贵妃的手指摩挲，仿佛在试探猎物的脉搏。
如今，到了第四章。
它正静静地插在崔婉的发间，等待着被审视，等待着裂痕显现。
崔婉抬起手，指尖触碰到簪身。
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她没有立刻动作，而是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门外，隐约传来脚步声，极轻，却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。
那是尹贵妃派来的眼线，名叫青黛，是个连呼吸都带着算计的女人。
任何异常的声响，都会成为明日杖毙她的理由。
崔婉垂下眼帘，借着烛光的折射，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人的眼神幽深，像一口枯井。
她微微侧头，让烛光更好地照亮发髻。
那颗赤玉在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，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，随时可能爆裂开来。
她记得刘公公刚才那句尖酸刻薄的话：“娘娘赏的，崔答应还不谢恩？”
那时候，她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，感受着周围那些或厌恶、或恐惧、或嫉妒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如同针扎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但此刻，在这狭小的寝殿里，她是唯一的掌控者。
至少，表面上是。
崔婉伸出右手，食指轻轻抵住簪尾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槽，之前她用银针试探过，里面卡着一片薄薄的金属片。
那是机关的关键。
只要轻轻一拨，就能打开里面的秘密。
但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机关。
更深层的秘密，藏在簪子的材质里。
先朝罪妃之死，与这支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尹贵妃之所以敢把它赏给自己，不仅是为了羞辱，更是为了测试。
她在赌，赌崔婉不敢动，或者，赌崔婉动了之后会触发某种诅咒般的后果。
那个诡异的微笑，此刻在崔婉脑海中浮现。
尹贵妃当时嘴角勾起的那抹笑，并非欣赏，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。
她在等崔婉犯错。
等待崔婉因为恐惧而失仪，或者因为好奇而做出越矩之举。
崔婉知道，自己不能退缩。
若不动，便是默认了尹贵妃的权威，从此沦为傀儡；若动错了，便是僭越之罪，当场毙命。
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表演。
她必须利用簪子的特殊性，在镜子前找到反击尹贵妃的话柄或证据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缝隙，也能成为撕开这黑暗牢笼的利刃。
崔婉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紧张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住那片金属片的边缘。
金属片很薄，边缘锋利，稍有不慎就会划伤手指。
一旦见血，便会被视为对娘娘赏赐的不敬，甚至是意图谋害主子的预兆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，滴在衣领上，瞬间冰凉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。
崔婉的心猛地一缩，手上的动作却未停。
她咬紧牙关，手腕发力，轻轻向上一挑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崔婉浑身僵硬，死死盯着房门。
门外没有任何反应。
看来，那声音太小，或者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