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住尚宫局偏殿。
沈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面前那张紫檀木案上,那本泛黄的账册静静躺着。
封面上,“罪籍朱砂印”红得刺眼。
那是皇帝亲手盖下的裁决。
此刻,这枚朱砂印不再代表定罪,而是成了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李嬷嬷站在案旁,一身深紫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阴鸷。
她手里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警告。
“沈答应,”李嬷嬷的声音尖刻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皇后娘娘暴毙,御医已确诊为心疾突发。你如今拿着几颗破珠子,妄图翻案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”
赵公公在一旁赔笑,眼神却在沈婉和李嬷嬷之间游移。
他不敢看皇帝,只敢盯着地面。
皇帝坐在高处的龙椅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。
那节奏很慢,却每一声都敲在沈婉的心跳上。
三个时辰。
从辰时到午时,这是沈婉最后的期限。
若不能证明账册字迹非己所出,并找出真凶,诅咒先帝的大逆之罪将即刻执行。
沈婉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水。
她没有看李嬷嬷,而是看向那本账册。
“嬷嬷说御医确诊心疾,”沈婉轻声开口,语速极缓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,“可臣妾记得,皇后娘娘临终前,指甲缝里全是血泥。”
李嬷嬷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。
“放肆!”她厉声喝道,“皇后娘娘安享天年,何来血泥之说?你这贱婢,定是私下接触内廷旧人,受了什么人的指使,在此妖言惑众!”
“是不是妖言,嬷嬷心里清楚。”
沈婉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麻木,她踉跄了一下,却被赵公公下意识扶住。
这个动作很轻微,却逃不过皇帝的眼睛。
沈婉走到案前,拿起那颗被撬开的佛珠。
断裂的珠子内部,那道杂乱的划痕清晰可见。
那是皇后极度痛苦时,用指甲抓挠床沿留下的印记。
“这道划痕,”沈婉举起珠子,对着窗外的微光,“方向向左下,力度由重转轻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皇帝。
“皇后娘娘当时是被按在床上。凶手右手按住她的肩膀,左手捂住她的口鼻。她在挣扎中,指甲划破了床单,也划破了枕头。”
沈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如果是病逝,为何会有这种自残般的抓痕?如果是意外,为何枕头上的丝线会被扯断?”
李嬷嬷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手里的佛珠掉落在地。
一颗珠子滚到了沈婉脚边。
沈婉没有去捡。
她看着李嬷嬷惊恐的眼神,继续说道:“这道划痕的尽头,隐约可见一个名字。不是李嬷嬷,而是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雷声隐隐,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继续说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,这是机会,也是陷阱。
如果她说错一个字,就是死路一条。
但如果她赌对了,就能撕开李嬷嬷伪装的口子。
“那个名字,”沈婉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账册,“被朱砂印盖住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李嬷嬷尖叫起来:“胡说!那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!”
“是吗?”
沈婉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惨淡,却透着一种决绝的疯狂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浸过醋水的白布。
这是她早在入殿前就准备好的。
醋能腐蚀朱砂,使其褪色还原。
她将白布轻轻覆盖在那枚“罪籍朱砂印”上。
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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