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阳光被厚重的窗棂切割成破碎的光斑，斑驳地落在正厅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那盆“醉红颜”花汁就摆在沈婉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经过前两日的过滤，原本浑浊如血的红浆此刻竟变得清亮剔透，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，若有若无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，悄悄缠绕在每个人的鼻尖。
沈婉端坐在石凳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那是赵老夫人要求的仪态——端庄，顺从，且毫无生机。
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指尖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。
“母亲，吉时将至。”
沈婉抬起眼帘，目光低垂，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尘埃，“儿媳已备齐染甲之物，只待新妇过门。”
赵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，发髻上插着一支沉甸甸的金簪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佛珠，指腹摩挲着珠子表面的纹路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，透过半掩的珠帘，死死地盯着沈婉放在桌沿的手。
“急什么？”
赵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缓缓钉入空气里。
“这‘醉红颜’乃是我赵家祖传之物，讲究的是个‘心诚则灵’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“你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，日后如何主持中馈？如何安抚妾室？”
沈婉心头一紧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在考验耐心，而是在测试她的胆识与忠诚。
若是此时退缩，便是畏罪潜逃；若是贸然动手，又不知这花汁中藏着何种陷阱。
就在这时，偏殿的门帘被掀开，新妾李氏的陪嫁嬷嬷王妈妈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比甲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，眼神轻蔑地在沈婉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哎呀，这就开始了？”
王妈妈阴阳怪气地开口，语气里满是挑衅，“我家小姐金尊玉贵，这染甲的水温若是不对，烫着了小姐的手指，或是凉透了伤了小姐的元气，夫人担待得起吗？”
沈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水温？
这分明是刁难。
古法染甲，最忌温度过高或过低。
过热，会破坏花瓣中的色素结构，导致颜色不均；过冷，则无法渗透指甲角质层，染不上色。
但这花汁……
沈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碗清亮的液体上。
那股苦杏仁味似乎更浓了些。
如果是寻常的花汁，此时应当散发着浓郁的甜香，可这里却只有令人作呕的苦涩。
“王妈妈多虑了。”
沈婉站起身，提起裙摆，缓缓走向案几。
她的动作优雅而迟缓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。
“儿媳自幼习礼，深知此道。”
她在案几前停下，伸出右手，悬停在花汁上方一寸处。
没有直接触碰，而是先感受那散发出的热气。
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不烫手，也不冰凉，恰恰处于人体最舒适的区间。
但这舒适，却让沈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太完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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