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诏狱偏厢房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油脂。
窗外暴雨将至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沈确坐在石床边缘,脊背挺得笔直,尽管囚服上的霉斑已经渗进布料纤维,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老赵被押送出去前,那根断簪里的纸卷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他鞋底暗格里的一枚铜镜碎片。此刻,这枚碎片正贴在沈确掌心,冰凉刺骨。
沈确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腥甜。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季崇安给的期限是巳时,而现在的每一秒,都在将他和他的家人推向悬崖。
他站起身,走到牢门前。
“陆大人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一粒沙子落在丝绸上。
阴影中的狱卒没有动,只有铁尺敲击地面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规律得令人窒息。
沈确从袖中摸出半块碎银——这是他在入狱前,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。他将银子轻轻放在栏杆缝隙处。
“借一面镜子一用。”
狱卒的手指动了动,那是贪婪的本能,但随即他又缩了回去。御史台的案子,谁敢随便接这种小恩小惠?
沈确并不急躁,他继续轻声说道:“陆大人可知,户部尚书挪用军饷一案,牵涉到的不仅仅是钱粮?若是查不清楚,明日早朝,陛下问起‘无魂’印泥的由来,陆大人拿什么回答?”
狱卒沉默了片刻。
在这死寂的牢房里,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终于,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过来,捡起那块碎银,随后扔进来一块巴掌大的圆铜镜。镜面布满划痕,模糊不清,但足以反光。
沈确接过铜镜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缘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闭上眼睛,脑海中迅速构建起大理寺同僚的位置图。王御史,那个曾在诗会上与前任主事把酒言欢、如今却在大理寺冷衙门里喝茶的王御史。
他是唯一的变量。
沈确走到窗前,推开那条仅容一人侧身的气窗。外面的雨丝开始飘落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他举起铜镜,调整角度。月光透过云层,偶尔露出脸来,被铜镜捕捉,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束,指向远处大理寺的方向。
信号很弱,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。但这只是一个引子。
只要王御史看到这道光,他就会想起三年前那场诗会,想起前任主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沈确,你看这朱砂印泥……”
如果王御史愿意重新审视季崇安带来的证据,特别是那枚玉如意……
沈确的心跳加速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声,而是皮鞋底敲击青砖的清脆声响,节奏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沈确猛地回头,手中的铜镜差点掉落。
季崇安来了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诏狱?按照流程,证人只需在堂上对质,无需亲自下狱巡视。
除非,他想杀人灭口,或者,他想确认某些事情是否已经彻底失控。
沈确迅速收起铜镜,将其塞回袖中,然后坐回石床,拿起那本早已破烂不堪的《大明律》,假装在阅读。
脚步声停在牢房外。
季崇安并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隔着铁栏杆,静静地看了沈确切一眼。
那眼神阴鸷,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沈主事,好兴致。”
季崇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玉如意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沈确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语调平稳得像在读账目:
“季御史深夜造访,不知是为了核对案情,还是为了探望故人?”
季崇安冷笑一声,走进牢房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