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影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。
密室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猪油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和霉味。
季崇安坐在紫檀木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断裂的玉如意。
他不再擦拭那本《前任亏空账册》,而是死死盯着沈确。
那双阴鸷的眼睛里,恐惧已经取代了傲慢。
“老赵呢?”季崇安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。
沈确正在整理袖口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务。
他抬起眼皮,轻声反问:“大人说笑了,赵书吏不是被您派去取印泥了吗?”
“取印泥需要半个时辰?”季崇安猛地站起身,绯色官服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紧闭的侧门。
门外没有任何动静,只有暴雨敲击窗棂的轰鸣声,掩盖了一切可能的求救或呼救。
“你把他支开了。”季崇安转过身,眼神如刀,“你想干什么?”
沈确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液体。
那是他方才在整理衣冠时,悄悄从怀中暗袋里蘸取的定色药水。
这种药水无色无味,遇水不溶,却能与特定年份的朱砂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。
一旦接触,原本模糊的痕迹便会固化成无法磨灭的黑色焦痕。
这是户部老吏们代代相传的秘密,也是沈确唯一的筹码。
但他不能直接涂抹。
季崇安就在眼前,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。
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,一个能让季崇安主动触碰他的手的机会。
沈确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。
“大人,”他声音微颤,“属下……属下想再核对一遍《大明律·刑狱》中的条款。”
季崇安冷笑一声:“现在还有心思看律法?明日午时前不签字,你就等着凌迟吧。”
“正因为要死,才更要死得明白。”沈确轻声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账目,“若属下一笔糊涂账背下,家中老小无人照料,这罪名便成了千古骂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卷上。
“况且,《大明律》有云:‘凡案卷封存前,需经双人复核,签字画押方可生效。’”
季崇安愣了一下。
这个冷僻的条款,确实存在。
但在实际操作中,御史台拥有独立审判权,往往可以跳过这一程序。
尤其是当上司有意隐瞒真相时,这条法律就像一纸空文。
“你想用这个拖延时间?”季崇安眯起眼睛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沈确摇了摇头,随即又补充道,“只是属下想起,前任主事在自杀前,曾将账册交予属下保管。按照规矩,这份账册在移交时,应有两名主事共同签字确认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恰好拉近了他与季崇安之间的距离。
季崇安察觉到了危险,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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