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，像是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巨兽在喘息。
宗祠正殿的门窗紧闭，隔绝了外头暴雨将至的湿冷，却关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的味道，混合着朱砂墨迹未干时的腥气，闻起来有些发苦。
卫婉端坐在主位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镇纸。
那是一块冰冷的青玉，触手生寒。
她的目光并未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管家，而是落在案几旁那只盛放祭品的紫檀木盘上。
盘中静卧着一只羊脂白玉镯。
那是“合卺玉”。
从它在祭品盘中被误认开始，到指尖触碰取下，夹入族谱夹层，灯下显出暗纹，呈堂问罪，再到此刻——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成色温润，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它不再属于施罗氏，也不再是赃物。
它是证据，是钉死三房野心的铁证，也是卫婉撕破脸皮后，留下的第一道血痕。
“夫人。”
张管家磕头的声音沉闷而急促，额头撞击青砖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他浑身颤抖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刚才那一枚刻着李尚书府徽记的腰牌掉落时，他便知道，自己彻底完了。
那枚腰牌不仅是通敌的证据，更是将卫家内宅丑闻推向京城政治漩涡的引信。
如今，卫婉为了自保，为了切断这条线，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来。
他是弃子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愿领罚。”张管家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“只求夫人看在多年侍奉的情分上，留小人一条性命。”
卫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青玉镇纸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一声，像是某种判决落下的回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施罗氏来了。
她没有带施明远，而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
今日的她，褪去了那身鲜亮得刺眼的织金缎，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孝服——那是为亡夫准备的样式。
但即便如此，她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只“合卺玉”。
或许是因为心虚，又或许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，她紧紧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中却藏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“大嫂。”
施罗氏开口，声音娇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“三弟走后，我独自支撑三房，未曾敢有半分懈怠。今日前来，是想向祖宗请罪，也是想求大嫂一个明白。”
她缓缓走近，停在距离卫婉三步之遥的地方。
这是礼数周全的距离，既不过分亲昵，也不显得疏离。
但她接下来的话，却如同利刃出鞘。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，层层揭开。
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。
信封上，盖着先夫的私印。
“这些信，是大哥临终前写给我的。”施罗氏抬起头，眼中蓄满了泪水，楚楚可怜，“信中言及家中账目亏空之事，大哥曾言，此事与我无关，是我一人担下，以免连累妻儿。他还说，若日后有人追究，便以此信为凭，说是他的意思。”
她将信笺高高举起，仿佛举起了免死金牌。
“大嫂，大哥虽去，规矩仍在。若是为了些许身外之物，伤了兄弟情分，坏了孝道名声，恐怕会让大哥在天之灵不安吧？”
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三叔母这话，倒是有些道理。”
“毕竟是大老爷的亲笔书信……”
“难道真要赶尽杀绝？”
卫婉看着那些信笺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。
施罗氏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出现，必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用“遗命”和“孝道”来绑架她。
这是施罗氏最后的底牌，也是最险毒的一招。
一旦承认这些信件的有效性，就意味着当年挪用公款的行为得到了先夫的默许。
那么，卫婉之前的指控，就成了欺辱寡嫂、违背遗命的恶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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