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漏里的水滴声,像钝刀子割在耳膜上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沈默靠在户部衙门大堂冰冷的石柱旁,左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。那里没有血,只有黑紫色的淤痕正顺着经脉向心脏蔓延。体内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,扎进骨髓,刺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但他不能吐。
吐出任何东西,都会暴露他此刻的虚弱。
大堂内烛火昏黄,光影摇曳。几具尸体被草席裹着,堆在角落,那是今晚被“清理”掉的几个小吏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于腐烂纸张的霉味。
赵廷秀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扳指。蟒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像一只蛰伏的毒蛇。
“沈主事,”赵廷秀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你身上的伤,看着不轻。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大堂,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公案上。前任主事李德全就是坐在那里,一夜之间变成了尸体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他从这必死的局里,撕开一道口子,爬出去的机会。
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。
沈默感到四肢开始麻木,视线边缘出现了重影。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神经。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子时将至,如果不在天亮前找到生路,或者制造出足够的混乱,他就会像李德全一样,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。
他缓缓站起身,双腿颤抖,却强行挺直了脊背。
这一步,是他从体制内的官员,向逃亡者迈出的第一步。
“赵大人,”沈默开口,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静,“户部亏空的账目,并非一人之过。”
赵廷秀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哦?”他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默苍白的脸,“沈主事这话,是什么意思?你是想替李德全申冤,还是想……把自己摘干净?”
沈默没有看赵廷秀的眼睛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补服上。那件绣着禽鸟图案的官服,此刻沾满了泥水和血迹,显得狼狈不堪。
这是他的身份象征。
也是他的枷锁。
只要他还穿着这件官服,他就是大明的臣子。他就必须遵守规矩,必须顾全名声,必须在死前保持最后的体面。
而赵廷秀,正是利用这一点。
他要让沈默在绝望中自尽,或者在众目睽睽之下“病逝”。这样,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给死人,活着的沈默,只能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或者另一个受害者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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