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，雨势如注。
暴雨砸在青瓦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，掩盖了庭院中所有的脚步声。
曹慎坐在薛延暂歇的偏房角落，膝头放着一只铜盆。
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此刻，他正用一把银质镊子，夹起那张从《户部亏空总录》中抽出的关键页。
这张纸是伪造的。
纸张纹理光滑，带着高丽纸特有的韧劲，上面用淡墨写着一行字：“弘治十七年，江南税赋，实收足额，无亏空。”
这是他要替换进去的内容。
一旦这张纸放回原位，那三百两白银的亏空就会变成一场荒谬的幻觉。
薛延找不到证据，便无法定罪。
但前提是，薛延不会当场核对。
曹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干涩。
他将假页轻轻对齐原书的折痕，指尖感受着纸张边缘微小的毛刺。
那是前任主事留下的习惯，装订时故意留出的缝隙。
现在，这个缝隙成了他唯一的掩护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假页塞回夹层。
动作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灰尘。
就在假页完全嵌入的瞬间，房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声。
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，混在雷声中，几乎听不见。
曹慎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垂下眼帘，看着铜盆里的水面泛起涟漪。
“曹大人好雅兴。”
薛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温和，平静，却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入耳膜。
曹慎缓缓站起身，转过身。
薛延站在门口，玄色常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，伞尖滴着水。
赵管家跟在他身后，低着头，像个影子一样沉默。
“大人怎么来了？”曹慎问道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雨太大，这里离书房近，顺便歇脚。”薛延走进屋内，随手将伞交给赵管家。
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，最后落在曹慎膝头的《户部亏空总录》上。
那本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封面上的朱印在烛光下显得猩红刺眼。
“刚才我在外面，似乎听到曹大人在整理东西。”薛延走到桌前，坐下。
他并没有看曹慎，而是伸手拿起账册。
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朱砂印泥。
那印泥还未完全干透，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纹。
“是在补全之前的疏漏吗？”薛延问。
曹慎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，薛延这是在试探。
如果他说在补全，薛延可能会要求查看细节。
如果他说在清理，薛延可能会怀疑他在销毁证据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无论怎么回答，只要薛延翻开账册，看到那张空白页，或者发现纸张纹理的差异，他就完了。
曹慎低下头，避开薛延的目光。
“回大人，属下只是在擦拭灰尘。”
他撒谎了。
但他撒谎的方式很特别。
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而是用一种模糊的动作来搪塞。
就像他在处理那些复杂的账目时一样，不给出确切的数字，只给出一个范围。
薛延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深不见底。
“擦拭灰尘？”薛延轻笑一声。
“这账册上的霉味，可不是灰尘能盖住的。”
说着，他翻开了账册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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