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薛府偏房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曹慎贴在回廊的阴影里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，混着冷汗滑进衣领。
他看了一眼怀中的沙漏。
酉时三刻。
距离薛延入睡，还有半个时辰。
距离老周约定的接应信号，还有两个时辰。
时间像这雨幕一样，粘稠而冰冷，让人窒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指尖因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。
不能抖。
一旦锁孔内的弹子错位，哪怕只有一毫米，都会触发暗响。
那是户部档案库特有的“防窃机制”，也是薛延这种多疑之人留下的最后底线。
曹慎从袖中摸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铁针。
针尖泛着幽蓝的光，是淬了毒的。
但他此刻用不到它。
他用的是触觉。
指尖轻轻探入锁孔，感受着内部簧片的阻力。
第一层，松。
第二层，紧。
第三层，卡住了。
曹慎眉头微蹙。
前任主事留下的这把锁，比预想的复杂三分。
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锁芯的结构图。
七枚弹子，六重机关。
若是按常规手法，需要三次试探才能开启。
但今夜，没有三次机会。
他屏住呼吸，手腕发力，铁针以极小的幅度旋转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，被雷声完美掩盖。
门栓滑动。
曹慎推开门，闪身而入。
屋内并未点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照亮案几上一盏未熄的油灯。
灯火摇曳，将薛延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，显得格外高大扭曲。
薛延睡着了。
或者说，装睡。
曹慎不敢靠近床榻，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书案左侧的那个紫檀木盒。
那里放着《户部亏空总录》。
也就是俗称的“朱印账”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曹慎手中，是他试图向皇帝自证的筹码。
第二章时，被薛延扣下，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第三章时，藏在薛延书房暗格，是薛延等待引爆的引信。
而现在，第四章。
它必须回到曹慎手中。
不是为了销毁，而是为了替换。
只要拿到那一页，他就能将三百万两的亏空，变成一笔无法查证的天灾损耗。
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也是最大的死罪。
曹慎贴着墙根移动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，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。
那是权力的气味，也是腐朽的气息。
他来到书案前。
紫檀木盒就在那里，静默无声。
盒盖紧闭，上面封着一层蜡。
正是那层薄薄的蜡封。
曹慎记得，在上一章的回忆中，薛延揭开了这层蜡，取出了一张写着“慎”字的纸条。
那层蜡，不仅仅是封印。
它是薛延留给他的警告，也是薛延自信的象征。
他相信，没人能在这暴雨之夜，破开这道防线。
曹慎伸出右手，拇指按在蜡封边缘。
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他并没有急着揭开。
而是先观察蜡面的纹理。
蜡层均匀，无裂痕，无修补痕迹。
这意味着，盒子打开后，蜡会完整脱落，留下明显的开封证据。
薛延既然敢留在这里，就一定预料到了这一点。
或者，他根本不在乎。
因为对于首辅而言，账册本身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持有账册的人，是否拥有足够的胆量和智慧去解读它。
这是一种试探。
也是一种傲慢。
曹慎冷笑一声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他拿起案边的一把裁纸刀。
刀刃锋利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他没有用刀挑开蜡封，那样太粗糙，容易留下划痕。
他用刀背，轻轻敲击蜡面中心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利用共振，震碎蜡层内部的分子结构，而不破坏表面完整性。
这是他在户部整理古籍时学到的技巧，用于无损分离粘连的书页。
如今，他用在了偷盗上。
咔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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