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。
声音在死寂的值房里,被无限放大。
像钝刀割肉。
韩立站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。
官服袖口湿了一片。
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打湿了青砖地面。
那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朱砂特有的腥气,钻进鼻腔。
令人作呕。
但他闻不到。
他的感官里,只有那枚印泥的颜色。
鲜红。
刺眼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叶阁老的手指按在那里。
留下了温度,也留下了杀机。
现在,那抹红色正在变暗。
氧化。
干燥。
一旦彻底干涸,这道调令就成了铁证。
韩立无法销毁它。
也无法修改它。
因为“验讫”二字已经渗入纸纤维。
任何试图覆盖、涂抹的动作,都会留下人为篡改的痕迹。
那是欺君之罪。
比死更重。
他必须让它看起来……自然。
自然的死亡。
自然的意外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。
一道闪电劈开夜空。
惨白的光照亮了韩立苍白的脸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悬停在调令上方一寸处。
没有触碰。
只是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水汽。
暴雨将至。
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。
也是他的刑具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
陈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带着颤抖。
他搓着手,指节发白。
“赵公公……赵公公到了。”
韩立的手顿了一下。
收回。
整理衣袖。
动作缓慢而精准。
就像是在擦拭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声音低沉。
没有起伏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赵公公走了进来。
一身蟒袍,腰系玉带。
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,伞尖还在滴水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落在地砖上。
节奏急促。
透着不耐烦。
“韩大人好兴致。”
赵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阴阳怪气。
他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又看了看案上的调令。
眉头皱起。
“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。奴才还得赶回宫复命,拿了赏钱,还要去城南的勾栏听曲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眼神里的贪婪和催促,藏不住。
韩立垂眸。
看着赵公公靴子上的泥水。
“公公稍等。”
“调令需待墨迹半干,方可封缄。”
“这是户部的规矩。”
赵公公冷笑一声。
收起雨伞。
甩了甩水珠。
溅到韩立的官服下摆。
烫人的湿热。
“规矩?”
赵公公走近案几。
手指敲打着桌面。
笃。笃。笃。
“韩大人莫不是忘了,今日是谁在替尚书大人做主?”
“叶阁老说了,此事关乎朝堂稳定,不宜拖延。”
“半日之内,必须发出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调令上。
盯着那枚朱砂印。
眼神浑浊。
却锐利如针。
他在看什么?
韩立心头一紧。
是怀疑?
还是单纯的急躁?
赵公公伸出两根手指。
捏住调令的一角。
想要将其拿起。
“既然墨迹已干,那就封吧。”
话音未落。
韩立动了。
他的手快得像蛇。
瞬间按住调令。
力道不大。
却稳如磐石。
“公公不可。”
韩立抬头。
眼神平静。
深不见底。
“朱印虽干,但遇湿气易晕。若此时封缄,水汽入内,印泥模糊,便是文书瑕疵。”
“户部出了瑕疵,公公担得起吗?”
赵公公的手僵在半空。
脸色阴沉下来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奴才?”
“奴才是在提醒公公。”
韩立松开手。
退后半步。
姿态恭敬。
语气却冷硬。
“请公公再候片刻。”
“待雨水渗入纸张,印泥边缘自然模糊,方显‘天意’。”
赵公公眯起眼睛。
盯着韩立看了许久。
空气凝固。
陈安躲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出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。
砸在地上。
啪嗒。
终于。
赵公公嗤笑一声。
收回手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“韩大人果然心思缜密。”
“那便依你。”
他转身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狂风裹挟着暴雨扑面而来。
吹乱了赵公公的发髻。
也吹乱了韩立的思绪。
韩立站在原地。
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调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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