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。
汉白玉台阶泛着冷光。
褚婉站在第三级台阶前。
脚踝处的那块泥灰已经干透。
硬邦邦地贴在粗布上。
她低头看那道暗红色的污渍。
那不是落叶。
是去年深秋,一个失势的宫女撞死在这里留下的血痨。
朱砂粉混着陈年的血垢。
渗进了石缝。
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褚婉抬起脚。
鞋底碾过那道污渍。
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她在等风。
风从养心殿外广场吹来。
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吹起她身上那件染成朱砂色的粗布衫。
布料粗糙。
纤维裸露。
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亮色。
像一面耻辱旗。
也像一把未开刃的刀。
钟嫔坐在殿外的暖阁里。
身披云锦披风。
指尖戴着翡翠扳指。
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甲上的丹蔻。
红得像刚凝固的血。
钟管家站在旁边。
腰弯得很低。
嘴角挂着谄媚的笑。
他在等褚婉开口。
等褚婉求饶。
或者,等褚婉崩溃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向主子表忠心。
只有褚婉彻底毁了。
浣衣局的失职才能被掩盖。
他的私吞才能被抹平。
李公公站在台阶下。
手里拿着卷宗。
面无表情。
他是司礼监的人。
只认规矩。
不认人情。
哪怕他曾受过褚婉父亲的人情。
此刻他也只能背诵宫规条文。
“尚宫局女史褚婉。”
李公公的声音机械而冰冷。
“抗旨不遵,损毁御赐衣物。”
“按律,杖责二十,贬为浣衣奴。”
他没有给褚婉说话的机会。
直接伸手。
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那个手势很轻。
却重如千钧。
褚婉没有动。
她看着李公公的手指。
手指修长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。
这是常年不干粗活的人才有的手。
她想起父亲的手。
满是冻疮。
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那是洗衣人的手。
也是她的过去。
“臣妾无罪。”
褚婉开口。
语速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不使用形容词。
只陈述事实。
“衣服在浣衣局时,并无异样。”
“直到今日清晨,才变成此色。”
钟嫔停下了动作。
她抬起眼皮。
目光慵懒。
居高临下。
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哦?”
她说。
声音不大。
却让整个广场安静下来。
“那依你看,是谁染的?”
褚婉抬起头。
直视钟嫔的眼睛。
她没有回答。
而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跨过了第三级台阶。
踩在了那道暗红色的血痨上。
布料摩擦石头。
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是在撕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钟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没想到褚婉敢这么做。
更没想到,褚婉竟然知道那道污渍是什么。
如果褚婉说出真相。
说出那是去年的血。
那么,浣衣局的水源被人投毒的事,就会显得微不足道。
甚至,会成为转移视线的借口。
钟管家心里一紧。
他悄悄看向钟嫔。
钟嫔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慵懒。
而是警惕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褚婉意图中的危险。
这不是辩解。
这是挑衅。
“跪下。”
李公公再次开口。
这次,语气加重了。
“圣旨已下,不得抗辩。”
褚婉缓缓屈膝。
膝盖触碰到冰冷的汉白玉。
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。
她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姿势。
背脊挺直。
头颅微昂。
这件朱砂色的粗布衫随着她的动作垂落。
下摆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扫过地面。
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灰尘中,夹杂着朱砂颗粒。
在阳光下闪烁。
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钟嫔身后的玉佩垂了下来。
那是东珠串成的长命锁。
价值连城。
随着钟嫔微微前倾的身体。
玉佩轻轻晃动。
擦过了褚婉的下摆。
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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