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养心殿东暖阁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朱砂特有的腥气,令人作呕。
谭清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微微仰头,目光死死锁住御案旁那滩狼藉。褐色的茶汤与鲜红的朱砂交融在一起,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,浸透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奏折一角。
陆贵妃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姿态慵懒。她指尖戴着两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,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帕擦拭手背上溅到的一滴茶渍。那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宫廷丑闻,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茶会插曲。
“才人。”王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刻意的圆滑与不耐烦,“这污秽之物,实在晦气。奴才这就命人拿去烧了,免得冲撞了圣驾。”
说着,他伸出枯瘦的手,就要去抓那张浸满朱砂的奏折碎片。
谭清没有动,只是轻轻抬起了眼帘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了王公公的动作:“公公且慢。”
王公公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:“才人这是何意?这奏折既已受损,上面又是户部的机密,若是被外人瞧见……”
“正是机密,才更要保全原貌。”谭清站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的积水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走到御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镊子——那是她入宫时带来的唯一物件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她俯下身,镊子尖端轻轻挑开那团黏腻的纸浆。
“王公公说这是‘污秽’,需立即清理。”谭清一边操作,一边低声说道,“可臣妾记得,大清律例规定,凡涉及刑名、钱粮之案,证物未验明之前,不得销毁。若公公执意要毁掉这张奏折,莫非是觉得,上面有什么东西,比户部的亏空更让公公害怕?”
王公公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皇后,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陆贵妃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才人慎言!”陆贵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帕子,眉头微蹙,娇嗔中带着威严,“本宫不过是想维护宫中清净,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难道一张破纸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“破纸不假,但上面的痕迹,却是真的。”
谭清的手指灵活地翻转着那块奏折碎片。她并没有直接展示给众人看,而是将碎片举到了窗边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。
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宣纸,将那上面晕染开的朱砂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谭清指着那片猩红,“这朱砂的颜色,并非新鲜涂抹。若是方才奉茶时不慎泼洒,朱砂应呈液态扩散状,边缘会有明显的水痕晕染。但这片朱砂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镊子轻轻刮过纸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……已经半干了。”
暖阁内顿时死寂一片。
只有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陆贵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半干?才人莫不是在故弄玄虚。这大热天的,茶水泼上去,半个时辰便干透,有何稀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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