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脆响,建盏碎裂。
褐色的茶汤混着鲜红的朱砂,像血一样迅速洇开了那张刚批完的密折一角。
盛夏午后的养心殿东暖阁,闷热潮湿,暴雨将至未至,空气里凝着一层黏腻的汗意。谭清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唯有掌心死死扣住裙摆,指节泛白。
那枚沾了茶渍与朱砂的奏折,此刻正躺在御案前的地面上,墨迹与红泥交织,宛如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“啪。”
陆贵妃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帕子,指尖那两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她并未看地上的狼藉,而是微微蹙眉,仿佛嫌弃这满室的浊气冲撞了她的高贵。
“姐姐这是怎么了?”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,神色端庄肃穆,目光却如古井无波,静静地扫过谭清颤抖的脊背,“奉茶乃是宫中最寻常的事,怎的连个杯子都端不稳?”
谭清垂着眼,声音极轻,语速平稳,从不提高音量,却字字如钉:“臣妾失仪。请娘娘恕罪。”
“恕罪?”陆贵妃轻笑一声,娇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她缓缓起身,织金翟鸟纹的深红宫装裙摆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,“妹妹新晋才人,初入宫闱,紧张也是有的。只是这奏折乃户部急件,若是污损了,皇上怪罪下来,姐姐担待得起么?”
王公公在一旁尖细圆滑地赔笑,手里捧着拂尘,眼神在谭清和陆贵妃之间来回打转:“贵妃娘娘说得是。这茶可是刚从御膳房送来的,温度正好,若是手抖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谭清一眼,“那便是心不诚了。”
谭清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陆贵妃左手有旧疾,每逢阴雨或情绪激动时,手指便会微微痉挛,发力不稳。方才递茶之时,陆贵妃的袖口曾轻微抖动了一下,那一瞬间,她的指尖并非触碰茶杯,而是以一种极隐蔽的角度,勾住了杯沿。
那是谋杀。
利用皇后的信任,制造一场“笨拙”的意外,将责任全推给一个无权无势的新晋才人。
若不能在午时前查明真相,她将被当场杖责逐出宫去,再无翻身之日。
谭清没有磕头求饶。
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擦拭脸上的冷汗,而是伸向了地上那滩湿漉漉的污渍。
“妹妹!”陆贵妃惊呼一声,似乎想阻止,却又硬生生忍住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你做什么?脏得很,别弄脏了你的衣裳。”
谭清无视了她的话。
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浸满朱砂的奏折碎片。纸张纤维粗糙,带着朱砂特有的腥气和茶汤的苦涩。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,将其从泥泞中提起。
奏折受损,墨迹模糊,但在那片猩红的朱砂晕染中,有一抹极淡的金线,若隐若现。
那是陆贵妃袖口上的织金纹路。
“姐姐好大的胆子。”谭清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在这死寂的暖阁中激起了一阵寒意,“这茶盏虽是臣妾手中滑落,但这朱砂……却是从贵妃娘娘的袖口溅出的吧?”
陆贵妃的脸色微变,随即又恢复了镇定:“胡言乱语!本宫的袖口干干净净,怎会有茶渍?倒是你,手脚不干净,敢污蔑本宫?”
王公公立刻附和:“才人慎言!这可是大不敬之罪!”
谭清站起身,尽管双腿仍在发抖,但她挺直了腰杆。她将那块沾着金线的奏折碎片举到阳光下,阳光穿透薄纸,将那一丝金色的丝线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谭清指着那丝金线,“这朱砂飞溅的方向,是从上至下,从右向左。而臣妾右手持盏,若是不慎滑落,朱砂应向左前方溅射。可这痕迹,却是向右后方迸发。”
她转向陆贵妃,目光锐利如刀:“唯有有人站在侧后方,以左手发力,才能造成这样的轨迹。而贵妃娘娘左手旧疾发作,恰好符合这一特征。”
陆贵妃眯起眼睛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那两枚翡翠扳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才人,竟如此敏锐。
“巧舌如簧。”陆贵妃冷笑,“就算真是本宫袖口的金线,又能说明什么?或许是你故意泼洒茶水,想要栽赃陷害呢?”
“是否栽赃,只需查验娘娘的袖口便知。”谭清步步紧逼,声音低柔却带着尖锐的攻击性,“若袖口无渍,臣妾甘愿领罚。但若袖口有渍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秒,看着陆贵妃骤然收紧的下颌线。
“……那这‘失仪’二字,便该换个人来背了。”
皇后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重若千钧:“传太医。另外,把陆贵妃今日穿的那件衣服,收起来。”
陆贵妃浑身一僵,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。她以为皇后会偏袒她,毕竟她是后宫之主,需要维护她的权威。可皇后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观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码。
王公公犹豫了一下,还是躬身退下。
暖阁内只剩下谭清、陆贵妃和皇后三人。
暴雨终于落下,雷声滚滚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谭清站在原地,看着陆贵妃苍白的脸色,心中并无半分胜利的喜悦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陆贵妃背后牵扯的户部亏空,以及她与户部尚书的私情,远比这杯茶更加凶险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块已经干涸的奏折碎片。朱砂的红,金线的亮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陆贵妃死死盯着谭清,眼中满是杀意。她缓缓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。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。
谭清的目光落在陆贵妃的袖口上。
那里确实没有一滴茶渍。
但在那深红色的织锦之下,隐约可见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,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
为什么在那片狼藉中,唯独陆贵妃的袖口没有一滴茶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