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更漏声残。
方致远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。
田婉跪坐在脚踏上,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茶盏,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粗糙的纹路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没有簪任何珠翠,只别了一支不起眼的木簪。
这是方太君的意思——掌家媳妇,当以简朴示人,以示对先妣的哀思和对家族衰微的警醒。
“夫人。”
方致远放下手中的奏折,揉了揉眉心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顺从的妻子,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。
白日里母亲将账本交予她,那些老管家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若是旁人,此刻早该慌了神,或是哭诉自己无能,求丈夫代为周旋。
可田婉只是低着头,接过那本散发着霉味的旧账册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老爷。”
田婉抬起眼,目光清澈如水,却深不见底。
“儿媳今日在账房整理旧档,发现几笔陈年旧账,有些疑惑,想请老爷指点。”
方致远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田婉聪慧,却没想到她下手如此之快。
白日里方太君派人去唤她时,他正巧路过内院账房。
透过窗纸,他看见田婉正对着烛光,手中捏着什么东西。
当时他只当是她在整理碎纸,并未在意。
此刻听她提起“旧账”,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什么旧账?”
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宽容。
“是关于母亲生前……”
田婉顿了顿,观察着丈夫的表情。
方致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微微闪烁。
“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味药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。
方致远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婉儿,慎言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警告的意味,“母亲当年身子虚弱,用药繁杂,你如今刚接手中馈,莫要轻信外间流言,更不可妄议先人。”
田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的寒光。
她早就料到了他会如此反应。
永昌五年十月十五,生母病重,太医开了一副方子。
其中有一味药,名为“朱砂安神丸”。
但这方子里的朱砂,分量极重,且混入了另一种罕见的矿物粉末。
生母死后,方府迅速封锁了所有相关药材铺的记录,并将那副剩下的药渣销毁殆尽。
而那张薄纸上记录的日期,正是生母服用这副药后的第三日。
那时,生母已昏迷不醒,却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那日期藏入账册夹层。
“老爷息怒。”
田婉缓缓起身,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烟。
她走到方致远面前,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妾身并非妄议,只是好奇。”
她的声音低柔,却字字清晰,“母亲生前常说,方家的规矩,在于‘诚’与‘信’。
若连家中用药都需遮掩,那这账本上的数字,又还能信几分呢?”
方致远深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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