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地切进沈家正厅。
光线里尘埃浮动,像极了那些被翻来覆去、早已失去光泽的旧事。
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大半,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,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。
沈婉跪坐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张拉满却未射出的弓。
她手中的《朱砂账册》摊开在案几中央。
那本册子此刻显得异常沉重,羊皮纸面泛着冷冽的光泽,上面那个小小的圆圈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。
赵老夫人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柄镶玉拐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沈婉脸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本账册,尤其是那个圆圈旁边,那一行关于“赏赐”的字眼。
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翠儿站在角落,低着头,双手紧紧绞着帕子,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她知道小姐在赌,赌的是婆婆不敢把丑闻彻底掀开。
但她也知道,婆婆是个狠人,为了保住面子,什么手段使得出来?
“沈婉。”
赵老夫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她没有叫儿媳,而是直接唤了名字,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“你画这个圈,是想把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?”
沈婉缓缓抬起头,眼神清澈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母亲言重了。”
她轻声细语,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。
“儿媳只是依礼行事。《沈氏家谱》有云,凡涉及外姓嫁妆及非直系亲属赏赐,需经宗族长老会复核后方可入账或出账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眸,直视赵老夫人浑浊却锐利的双眼。
“若儿媳擅自划掉,便是越权;若儿媳擅自圈留,便是徇私。”
“唯有‘待核’二字,既全了规矩,又保了体面。”
赵老夫人冷笑一声,拐杖重重顿地。
“体面?好一个体面!”
“你以为请出那些老顽固,就能压住我?”
“他们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,你若真让他们看了这账册,只怕还没等裁决,沈家就要被掏空了!”
沈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婆婆说得对。
那些长老确实贪婪,也确实糊涂。
但他们更怕麻烦,怕担责,怕成为众矢之的。
只要事情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他们宁愿和稀泥。
这就是她的筹码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
沈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珠玑。
“儿媳并非要劳烦长老们彻查到底。”
“儿媳只是想请母亲定夺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账册上的另一处。
那里写着三项最奢侈的赏赐,数额巨大,足以让任何一个掌权者头疼。
“这三项赏赐,乃是亡夫生前所许,名正言顺,若不兑现,恐失人心。”
“但若由公中支出,又恐引起非议,认为新妇恃宠而骄,不顾家族死活。”
赵老夫人眯起眼睛,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婉话中的陷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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