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的梅雨，像一张湿透的裹尸布，死死捂住了京城的口鼻。
户部大堂内，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雨水顺着破损的瓦当滴落，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。那声音极轻，却像催命的更漏，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邹明远跪在大堂中央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面前摆着那本残破的账册，以及王大人呈上来的、被油纸严密包裹的真账本。
皇帝尚未亲临，但锦衣卫的刀鞘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。
“邹主事，”王大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，“你为何要调包证据？这本油纸包裹的才是袁守业的原始账目，而你拿出的这本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：“是赝品。”
邹明远没有抬头。
他的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寒冷。
更因为他在赌。
赌那抹朱砂，赌袁守业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恶意，也赌这暴雨中隐藏的化学反应。
“侍郎大人说笑了。”
邹明远的声音很轻，透过雨声，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袁守业生前最恨被人窥探，他的账本，从来不用普通的墨汁书写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那本所谓的“真账本”。
“你看那朱砂批注的颜色。”
王大人皱眉，低头看去。
油纸上的账册，朱砂印记鲜红欲滴，与邹明远手中那本残页上的色泽并无二致。
“有何不同？”王大人问。
“普通朱砂，遇水不化，遇热不变。”
邹明远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。
“但袁守业用的‘血砂’，乃是混合了雄黄与某种海产胶质的特殊颜料。它怕湿，更怕热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又是一声脆响。
一块积满雨水的朽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，轰然断裂。
哗啦——
一大团浑浊的雨水，精准地泼向了王大人手中的“真账本”。
全场惊呼。
王大人脸色大变，下意识地将账本举高，试图避开雨水。
然而，那雨水似乎长了眼睛，顺着油纸的缝隙渗入，又顺着账册边缘的褶皱蔓延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鲜艳夺目的朱砂字迹，在接触到雨水的一瞬间，开始扭曲、晕染。
就像融化的蜡，又像流淌的血。
红色的墨迹迅速褪色，露出了底下原本被掩盖的黑色小字。
大堂内瞬间死寂。
只有雨声，还在不知疲倦地落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大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看清了那露出来的黑色小字。
那不是江南赈灾的粮食清单。
而是军饷的流向。
每一笔，都指向同一个地名：登州卫。
那是北境重镇，也是当今圣上最忌讳的地方。
邹明远心中冷笑。
袁守业果然狡猾。
他用一层假的赈灾账目做掩护，里面藏着的，却是私通边将、输送军费的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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