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，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针，扎进京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，也扎进邹明远湿透的官服中。
他站在极乐洋行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，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水。
怀中的日记本贴着胸口，冰凉刺骨，却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心神不宁。
王德安倒台了，但这三百两江南赈银的去向，并没有随着他的被捕而水落石出。
袁守业留下的那个“死局”，才刚刚解开第一层。
日记最后一页，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字：
“朱砂红处，非血，乃金。”
地点指向城西极乐洋行。
那里是胡商聚集之地，也是大明朝廷默许的白银流出关口之一。
邹明远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。
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，平稳，冷静。
这是他在户部核销账目时养成的习惯。
面对数字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他抬起手，指节轻轻叩击门环。
三长，两短。
这是赵四在街头教他的暗号，说是洋行掌柜阿卜杜勒喜欢这种带着波斯韵律的节奏。
片刻后，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。
阿卜杜勒。
这个波斯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锦缎长袍，眼神浑浊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邹大人，”阿卜杜勒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烟熏过，“这雨夜造访，可是为了那三百两银子？”
邹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侧身，让身后的阴影完全暴露出来，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，也是一种试探。
阿卜杜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，随即退后一步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进来吧。外面雨大，淋坏了身子，可查不清账。”
屋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、陈旧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气味。
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。
邹明远坐在一张矮几对面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，而是先观察四周。
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账册，从拉丁文到蒙文，杂乱无章。
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放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簿子。
封面上，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枚鲜红的印章。
那是朱砂印。
邹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一章，贯穿六章的“朱砂批注”，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。
在前五章里，朱砂只是账面上的标记，是指向人名、钥匙、流向、地点的铁证，甚至是定罪的工具。
但此刻，在这本属于外商的私人账册上，朱砂不再是记录，而是交易。
“阿卜杜勒先生，”邹明远低声说道，语速平缓，“我需要看‘黑船’的舱单。”
阿卜杜勒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邹大人说笑了。敝店只做正当生意，何来黑船？又哪来的舱单？”
“袁守业生前，曾在此地寄存过一批货物。”
邹明远从怀中掏出那本日记，轻轻拍在桌面上。
“日记里记载，这批货物的目的地，是大明律法严禁出境的军械图纸。而支付这笔费用的，正是那三百两赈银。”
阿卜杜勒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眯起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
“邹大人，有些话，不能乱说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原本油滑的气质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。
“袁主事已死，死人不会说话。活人若信口开河，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我不需要袁守业说话。”
邹明远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，直视对方的双眼。
“我只需要这本账册上的朱砂印记，证明那三百两银子，确实流向了你的仓库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本羊皮簿子上方，却没有触碰。
“第一章，朱砂是红点。第二章，指向人名。第三章，关联钥匙。第四章，揭示流向。第五章，锁定地点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