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织造局,地下档案室。
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卫明远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随即被厚重的湿气压得低垂。
他面前堆叠的不是纸册。
而是羊皮卷。
每一卷都浸透了防腐药水。
散发着刺鼻的酸味。
那是江南特有的霉烂气息。
混合着陈年墨汁的味道。
卫明远伸出手指。
指尖沾了一点朱砂。
轻轻抹过羊皮表面。
字迹模糊不清。
像是被水泡烂的肉块。
他眯起眼睛。
调整烛台的角度。
让火光斜射在羊皮上。
光线穿透了腐蚀层。
那些被酸性液体侵蚀的字迹。
在特定的角度下。
重新显现出来。
像幽灵一样浮现。
第一行。
弘治三年,春。
拨银五千两。
用途:苏杭丝织。
卫明远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记得这笔账。
韩廷当时说。
这是为了填补去年的亏空。
但现在的数字。
不对。
他翻过一页。
又翻过一页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呼吸越来越重。
羊皮卷上的字迹。
像是在嘲笑他。
每一个数字都在撒谎。
每一笔拨款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不是丝织厂。
而是内库。
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卫明远的左眼突然刺痛。
像是有针扎进去。
他捂住眼睛。
冷汗顺着额头流下。
吸入过量挥发性毒气。
他的视力开始模糊。
左边的世界陷入黑暗。
但他不能停。
明天早朝就要核销。
如果此时不出事。
就是抄家灭族之祸。
他咬紧牙关。
用右手摸索着。
继续翻阅。
指尖划过粗糙的羊皮纤维。
触感冰冷。
像是在抚摸死人的皮肤。
突然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一道凸起。
不是墨水留下的痕迹。
而是刻痕。
很浅。
很深。
是用指甲或者细刀。
一点点刻进去的。
卫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放下烛台。
将脸贴近羊皮卷。
黑暗中。
只有触觉能帮他。
指腹缓缓滑过那道刻痕。
横、竖、撇、捺。
是一个字。
“救”。
第二个字。
“命”。
第三个字。
“师”。
卫明远的手颤抖起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账目错误。
这是求救信号。
是谁刻下的?
韩廷吗?
不。
韩廷的字迹。
工整、秀气。
带着书生的迂腐。
而这道刻痕。
凌厉、决绝。
带着绝望的疯狂。
卫明远深吸一口气。
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
父亲去世那年。
御印残片上的刀痕。
也是这样的走势。
同样的力度。
同样的角度。
难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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