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的晨雾,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,黏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。
卫明远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阶下。
手中的奏折很轻,只有三页纸。
但压在他的掌心,却重得像是一块墓碑。
那是他彻查江南织造局亏空的最终结论。
也是他亲手为韩廷写下的判词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,卷起他官袍的下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似乎又飘进了鼻腔。
那是韩廷专用的“古松烟”墨锭的味道。
三年前,韩廷拜师时,曾笑着对他说:
「师父,这墨好闻吗?」
那时卫明远只当是徒弟的俏皮话。
如今想来,那味道里藏着的,全是算计与血腥。
他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冠带。
指尖触碰到腰间的那枚错版假印。
冰凉的铜质,硌得指骨生疼。
这枚印章,刻着“户部”二字,但“部”字的右半部分,少了一横。
这是内库工匠失误留下的废印。
原本该销毁的东西,此刻正贴着卫明远的胸口,随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。
殿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太监尖细的唱喏,只有沉重的木门摩擦石槽的声音。
吱呀——
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嘴。
卫明远迈步走入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
龙椅之上,弘治皇帝朱祐樘背对着他。
皇帝的身形有些佝偻,脊背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。
面前的小案几上,放着那本被朱砂涂改过的账册。
红色的痕迹,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「卫卿。」
皇帝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「你的折子,朕看了。」
卫明远跪下,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「臣,叩见陛下。」
停顿。
「臣,查,无,虚,妄。」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块。
皇帝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也没有喜悦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……恐惧。
卫明远低着头,看不清皇帝的表情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像是一把钝刀,正在一点点割开他的皮肉。
「韩廷的血书,你也看到了?」
皇帝问。
卫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昨夜,诏狱传来的消息。
韩廷用指甲划破了手指,在囚服的内衬上写下血书。
内容很简单:
「一切皆出卫明远之意。江南亏空,乃户部主事默许。臣不过代笔。」
这是一招绝杀。
如果信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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