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夜风,带着皇城根下特有的尘土味,灌进韩廷宅邸的后院。
卫明远没有走正门。
他像一只壁虎,贴着墙根的阴影,指尖轻轻扣住青砖的缝隙。户部主事的官服早已换成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,袖口收紧,腰间别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——那是他在查办江南织造局贪腐案时,从死人手里顺来的防身之物。
此时是子时三刻。
更漏声在远处隐约可闻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。
他来到书房窗外。窗纸上映出昏黄的烛火,晃动得厉害。卫明远屏住呼吸,耳朵贴近窗棂。里面没有声音,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……一声压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喘息。
韩廷还没睡。
他在等。
或者说,他在掩饰什么。
卫明远目光微沉,手指顺着窗框摸索,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通气孔。那是老匠人为了通风特意留下的,如今成了他窥探真相的眼睛。
透过孔隙,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。
韩廷坐在案前,背对着窗户。他换下了那身崭新的青布直裰,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肩膀微微颤抖。案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本厚厚的账册,和一方印章。
那方印章,正是韩廷私章。
但让卫明远瞳孔骤缩的,不是印章本身,而是韩廷手中的动作。
韩廷并没有在盖章,而是在磨墨。
他的手指修长,此刻却有些僵硬。他磨得很慢,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。墨汁渐渐浓郁,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。
接着,韩廷拿起那本账册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空白。
韩廷提起笔,蘸饱了墨汁,手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“师父……”韩廷突然低声喃喃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,“您说,大局为重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把钝刀,割开了卫明远心中最后一丝温情。
三年前,韩廷落榜,是他动用关系,将其补入国子监;两年前,韩廷亏空初现端倪,是他压下弹劾,只给了一个申斥;一年前,韩廷主动请缨去江南织造局,是他力排众议,将最肥美也最危险的差事交给了他。
他以为自己在栽培一棵树。
却没想,这棵树早就烂了根,还试图把园丁拖进泥潭。
韩廷终于落笔了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不是写字的声音。
那是朱砂混合着金粉,渗入纸张纤维的声音。
卫明远在窗外,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他想起了昨夜在衙署看到的那抹金色颗粒。
为什么韩廷的私章印泥里,会混有内库特有的金粉?
答案就在眼前。
韩廷不是在记录账目。
他是在伪造一份“完美”的备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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