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透窗棂，书房内已是一片死寂。
卫明远没有立刻理会门外赵公公的催促。他重新坐回案前，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撕下的账页，平铺在青石砚台之上。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残留在纸背的朱砂碎屑，置于鼻尖轻嗅。
不是普通的丹砂。
有一股极淡、极冷的松烟味，混杂着一种特有的腥甜。那是韩廷惯用的“龙须墨”里，掺了江南特产的“血竭”粉后留下的余韵。
“师父。”韩廷跪在阴影里，声音发颤，“您若不信弟子，大可让司礼监的人来验。这账册乃是户部公物，岂容您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
卫明远打断了他。他的语速依旧慢得令人心慌，每一个字落下前，都要停顿半秒，仿佛在掂量其中的分量。
“你教我的第一课是慎独。第二课，便是辨墨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廷惨白的脸：“江南织造局的亏空，是你填不上。但你以为，涂改账册就能瞒天过海？内库拨银的朱砂印泥，用的是宫廷特供的‘御府红’，粘稠厚重，渗入纤维极深。而你用来覆盖原字的，不过是市井间最廉价的稀释朱砂。”
卫明远拿起那把裁纸刀，刀刃并未落下，只是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。
“廉价的朱砂干得快，边缘锐利如刀。而御府红的干性慢，边缘会有细微的晕染。韩廷，你涂改的那一笔，太急了。急得像是怕被人发现，急得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。”
韩廷浑身一抖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霉味涌入室内，瞬间冲散了书房里原本清冷的墨香。
赵公公走了进来。他身穿绯色官服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。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卫大人好雅兴。”赵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，目光在那本残缺的账册上停留了一瞬，“内库那边等急了。万岁爷说了，今日午时前，若见不到核销过的账目，户部上下，包括这位……”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韩廷，“这位门生，都得去诏狱里好好聊聊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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