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的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一星灯花。
李默站在堂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被冻硬的标枪。
赵廷尉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转得极慢,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,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,被无限放大,像是指甲刮过心尖。
“李主事。”
赵廷尉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怀,“这么晚了,还在户部?可是卷宗还没理完?”
李默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抹暗金色的纹路上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这是他在极度恐惧时唯一的锚点。
“回大人,”李默低声开口,语速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,“在下发现新入库的赈灾粮单据上,私章印泥成分与旧档不符。想趁核销前,再行核对一遍数据。”
他说的是“核对数据”。
而不是“查案”。
也不是“质问”。
赵廷尉笑了。
那笑容挂在脸上,却没进眼底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数据?”
赵廷尉轻叹一声,放下念珠,身体微微前倾,“李主事啊,你太执着于细枝末节了。”
“前尚书一案,刑部早已结案。那些所谓的‘不符’,不过是岁月侵蚀,印泥氧化所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明日便是秋闱粮款最终核销日。你若此时拿着这些子虚乌有的疑点去搅局,不仅是在质疑前尚书的清白,更是在质疑我大明的律法尊严。”
李默心头一沉。
他知道,赵廷尉这是在敲打他。
也是在警告他:收手吧。
但李默不能停。
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在茶馆后巷被王五截住时,王五那句“它在谁手里”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喉咙。
而此刻,当他抬头看向大堂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案几时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案几上,摆着一方青田石印章。
那是前尚书的私章。
也是李默这一路追查的核心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盖在一叠崭新的公文之上。
那公文的抬头,赫然写着——《关于复核前尚书贪腐案遗留问题的请示》。
落款处,空白的等待填写。
李默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这枚印章真的在赵廷尉手中,那么今晚的传唤,就不是简单的问话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要把他彻底钉死在“诬陷朝廷命官”罪名的局。
“李主事?”
赵廷尉见他不语,眉头微皱,“你在看什么?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他抬起眼,直视赵廷尉。
“属下在看,这枚印章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两侧的侍卫瞬间握紧了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李默。
赵廷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。
“放肆!”
一名随从厉喝出声,“李默,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?竟敢在此胡言乱语!”
李默没有退缩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轻轻放在地上。
那是王五给他的拓片。
以及他自己用湿棉签擦下的那一点朱红印泥样本。
“属下只想知道,”李默的声音依旧冷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为何在案发三日之后,这枚已被贬谪、理应封存的私章,会出现在大人的值房之内?”
“而且,”他指了指那叠公文,“这份请示,若按律例,需经刑部与户部双签。可如今,只有大人的笔迹。”
赵廷尉盯着地上的纸,沉默了片刻。
突然,他笑了起来。
笑声低沉,在大堂内回荡。
“好,好一个李主事。”
赵廷尉站起身,缓缓走下台阶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李默的心跳上。
他走到李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,你抓住了我的把柄?”
赵廷尉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印章。
“这枚印章,确实是前尚书的。但它现在归谁管,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来置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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