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,梅雨如注。
户部大堂内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窗外的雷声不再是远处的闷响,而是贴着屋檐炸开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常远坐在案后,指尖捏着那枚微缩账本的残页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,投射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鬼魅。
他必须在那张薄绢被彻底销毁前,从那些模糊的朱砂印记中,还原出严嵩与徐阶之间的联络路径。
“主事。”
一声轻唤打破了死寂。常远没有抬头,只是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顿了一瞬,墨汁晕染开来,形成一团漆黑的污点。
“吏部王侍郎到了。”老赵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恐惧,“他在门口,说要视察考成法的执行情况。”
常远缓缓放下笔。他知道,钟御史搬来的救兵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,动作克制而精准。袖口内侧,那抹暗红色的朱砂印泥痕迹早已干涸,但在他眼中,它依旧鲜红刺眼,如同刚刚凝固的血迹。那是钟御史袖口的秘密,也是开启这场政治绞肉机的钥匙。
常远走出议事厅,踏入走廊。
雨势更大了。雨水顺着青瓦滴落,在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。户部大堂的廊下,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。他背着手,目光平静地扫过庭中积水的洼地,神情倨傲,仿佛这漫天的风雨不过是干扰他心情的杂音。
吏部侍郎,王宗沐。
他是内阁首辅严嵩的门生,也是此次“清理门户”的执行者。
“常主事。”王宗沐转过身,嘴角挂着一丝礼貌却冰冷的笑意,“听闻户部近日有些‘小插曲’?本官奉旨前来,核实各衙门账目流转之合规性。毕竟,江南税银之事,关乎国本,不可不慎。”
常远拱手行礼,姿态恭敬,语气平淡:“回王侍郎,属下正在核对旧档。并无不妥之处。”
“不妥?”王宗沐轻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他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这种诡异的轻盈感让常远心头一紧。
“钟御史已向内阁呈报,称你滥用职权,私查同僚,甚至……”王宗沐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,“伪造证据,意图构陷。”
常远心中冷笑。伪造证据?他手里握着的,可是连李德全都束手无策的铁证。但他不能辩解。一旦辩解,就坐实了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。
“属下只是尽职。”常远抬起头,直视王宗沐的眼睛,“若王侍郎对属下的工作有疑问,不妨亲自查看。”
王宗沐没有看常远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常远身后的内室。那里,老赵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,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账册。
“不必了。”王宗沐挥了挥手,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,粗暴地将老赵架起,“本官听说,这些账册涉及甚广。为了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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