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借着风势,如鞭子般抽打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地上。
议事厅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。钟御史离去后,留下的死寂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慌。常远没有立刻收拾东西,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老赵身上,又缓缓移向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——那是钟御史刚才坐着的地方。
“常主事……”老赵还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“小的……小的什么都说了。大人他……他是为了公中周转……”
“公中?”常远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五十两江南税银,是公中周转,还是阁老的寿礼?老赵,你撒谎的水平,连这梅雨季的霉味都盖不住。”
老赵脸色惨白,噗通一声再次磕头:“主事饶命!小的不知啊!小的只知道,那箱受潮的朱砂里,混了‘金粉’。大人说,那是为了做假账时掩盖印章重叠的痕迹。可小的不懂什么金粉,只看见那印泥红得发黑,像是掺了血……”
常远眉头微皱。金粉?
在户部的规矩里,朱砂印泥若是不纯,盖出来的印迹会模糊不清,极易被考功司查出。除非,那所谓的“杂质”,是为了让印章在多次钤盖后,依然保持某种特定的色泽或纹理,从而伪造出一种“长期流通、手续完备”的假象。
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解释。真正让常远感到寒意彻骨的,是钟御史临走前那个如释重负的微笑。
如果只是为了掩盖挪用,钟御史应该恐惧,应该求饶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常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窗棂流下,将玻璃上的灰尘冲刷出一道道浑浊的痕迹。他想起第一章时,指尖触碰到钟御史袖口时那一抹温热且黏腻的朱砂红。
当时他只以为是意外蹭到。
第二章确认来源,第三章追踪脚印,第四章遭遇阻拦,第五章正面交锋。
而今天,第六章。
常远转过身,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桑皮纸。那不是普通的纸张,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薄绢,轻薄如蝉翼,却能承受一定的拉力。
“老赵,”常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说那箱朱砂是你经手的。那么,在你销毁之前,是否有人让你做过备份?”
老赵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:“备……备份?没有啊!大人说,那是机密物资,用完即毁,严禁留底……”
“是吗?”常远轻轻展开手中的薄绢。
在那昏暗的烛光下,薄绢上隐约可见一行行极小的字迹。那不是墨书,而是用针尖刺破纸背,再从另一面描摹出的痕迹。这是户部内部极少使用的“微缩密记法”,通常用于记录那些不能见光的临时调拨单。
老赵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常远并没有把这张薄绢展示给任何人看。他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浆纹理,感受着每一个小孔所代表的重量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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