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的雨,下得比昨日更急。
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,黏在青砖地上,也黏在常远的官服上。他站在议事厅偏殿的阴影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小块硬物。那是他用银针挑下来的朱砂残渣,混着一点丝绸纤维,被小心地包在一张桑皮纸里。
窗外雷声滚过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议事厅内灯火通明,钟御史正坐在主位上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。那件青色官服的袖口内侧,此刻平整如新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常远知道,就在几个时辰前,这方寸之地曾蹭上过印泥台边缘那一抹未干的鲜红。
“常主事。”钟御史并未抬头,声音清冷,带着惯有的倨傲,“今日封账在即,你为何还在此处徘徊?若是为了那五十两江南税银的缺口,本官劝你收起那些无用的心思。”
常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常远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“户部封账,讲究的是‘数出有因’。若账目不平,即便大人想捂盖子,内阁那边也无法交代。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,是否有漏记的细项。”
“漏记?”钟御史终于抬起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常远的脸,“常主事莫非觉得,本官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?还是说,你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,来暗示本官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?”
周围的几名书吏和同僚纷纷投来目光。有人低头假装忙碌,有人则是一脸看戏的冷漠。在这户部衙门里,站队比算账更重要。
常远从怀中掏出那张桑皮纸,并没有打开,只是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常远淡淡道,“这只是我昨日在废弃酒肆库房中,从石槽边缘采集的一点残留物。我想请教大人,这朱砂的色泽与质地,是否与您袖口沾染的那一抹,出自同一批货色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,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钟御史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迅速恢复镇定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“呵,常主事好手段。”钟御史缓缓站起身,双手负后,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远,“竟敢在本官的议事厅内,拿出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来试探?你以为,凭这一点点红色的粉末,就能证明什么?”
“我不能证明什么。”常远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可以请司务房的老赵,对一下这批朱砂的批次。”
老赵是户部最资深的主簿,掌管着所有办公用料的出入库记录。如果钟御史袖口的朱砂与库房里的标准朱砂不符,那就说明他私藏了外来的印泥,或者——他在别的地方使用了非标准的印泥。
而那个废弃酒肆库房里的模具底部,残留的正是这种非标准的、掺了杂质的朱砂。
钟御史的眼神闪烁了一瞬。他当然知道老赵手里有什么账册。但他更清楚,老赵是个墙头草,只要稍微施压,老赵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主事去得罪监察御史。
“老赵不在。”钟御史冷冷地说道,“他去抄录文书了。而且,即便老赵在,这也只能说明你采集到了朱砂,不能说明这朱砂与我有关。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别处偷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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