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午后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要把这一方偏院里的空气都撕裂。
孟青瓷端坐在书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汪夫人赏下的朱砂印泥。
盒盖是紫檀木的,沉甸甸的,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盒内,朱红如血,粘稠欲滴。
那是汪氏今日心情极佳时,特意命人送来的“贺礼”。
说是贺她守孝期间安分守己,实则是在提醒她:这府里的一草一木,乃至她的呼吸,都染着汪家的颜色。
若不当场收下,便是抗命;若收了,这抹鲜红便成了永久的烙印。
孟青瓷垂眸,目光落在袖中那只怀表上。
表盘下的机芯深处,有一处极小的凹槽,此刻正空荡荡地等着什么。
陆景行就站在她对面,一身月白长衫,衣角未沾尘埃。
他看着那盒朱砂,又看了看孟青瓷苍白的手指,眼神深邃如潭。
“青瓷,”陆景行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这印泥,你打算怎么用?”
孟青瓷抬起眼,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。
“景行哥哥说笑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柳梢,“这是继母的一片心意,青瓷怎敢妄议?”
她说着,伸手去拿那方印泥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壁时,微微一顿。
陆景行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他的目光掠过孟青瓷低垂的睫毛,掠过她颤抖的指尖,最后定格在那盒朱砂上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,显得格外刺耳。
孟青瓷拿起印泥,动作缓慢而庄重。
她没有直接涂抹,而是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朱砂,放入旁边的砚台中。
研磨。
一下,两下。
朱砂与清水混合,散发出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腥甜味的红色雾气。
“这朱砂色泽纯正,想必是汪夫人特意挑选的。”孟青瓷一边研磨,一边淡淡地说道,“只是……这气味,似乎比寻常的更浓烈些。”
陆景行眉头微蹙。
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普通朱砂。
其中掺了少许特殊的香料,一旦氧化,便会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
这是汪氏在羞辱她。
让她记住,自己是谁的人。
“青瓷,”陆景行忽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动作,“你可知,这印泥若用在怀表上,意味着什么?”
孟青瓷的手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意味着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意味着我孟青瓷,从此以后,事事皆需经继母首肯。”
陆景行冷笑一声。
“不,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这意味着,你把自己变成了汪家的棋子。”
孟青瓷看着他,眼神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棋子的命运,由执棋者决定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但若棋子足够锋利,也能割断执棋者的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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