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午后的偏院书房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稠的静。
孟青瓷坐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捏着那枚怀表。
表壳是冷硬的银白,此刻却在那原本光洁的背面,赫然印着一抹刺眼的朱红。
那是汪氏今日赏下的“贺礼”。
鲜红如血,带着未干的粘稠感,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,死死咬在亡母留下的最后遗物上。
老嬷嬷站在阴影里,手里攥着一块素帕,指节泛白。
“小姐,”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这朱砂性烈,若用寻常清水洗,必伤机芯。且……这是正房夫人赏的,若是洗坏了,便是大不敬。”
孟青瓷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抹红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。
“嬷嬷,”她轻声开口,语速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,“汪夫人说,此乃‘福印’。既然是福,便不能让它脏了身子,也不能让它留了痕迹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老嬷嬷:“若留着痕迹,旁人只当是污点;若彻底洗净,不留一丝残色,那才叫‘福泽绵长,去伪存真’。嬷嬷觉得,哪一种更能显出儿媳的孝心?”
老嬷嬷怔住了。
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温婉无害的脸,忽然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凉意。
这不是清洗,这是抹杀。
抹去羞辱,也抹去汪氏试图留下的掌控印记。
但风险太大了。
怀表的机芯古老精密,稍有差池,便是一废铁。
“小姐……”老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去取陈年的米醋,还有生石灰调成的浆。”孟青瓷淡淡吩咐,“动作要轻,心要定。”
老嬷嬷咬了咬牙,转身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孟青瓷一人。
窗外蝉鸣聒噪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那抹朱砂照得愈发猩红。
孟青瓷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。
赌汪氏不会立刻派人来查,赌那抹红色氧化需要时间,更赌自己能在汪氏反应过来之前,完成这场无声的反击。
片刻后,老嬷嬷端着托盘回来。
盘中放着醋碗和石灰浆,还有一把极细的羊毫笔。
孟青瓷放下怀表,拿起毛笔,蘸了蘸米醋。
她没有直接涂抹,而是先轻轻点在朱砂边缘。
醋酸与朱砂接触,发出极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在低语。
那红色开始微微晕开,变得模糊。
孟青瓷屏住呼吸,手腕悬空,笔尖顺着怀表背面的纹路,一点点向外推。
她在利用朱砂颗粒的不均匀分布。
正面用力,会渗入金属缝隙;侧面轻扫,只能带走表层。
她是在雕刻,而不是擦拭。
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,滴在桌案上,瞬间蒸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光线由金黄转为暗橘。
那抹朱砂的颜色,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从鲜红,变为暗红,再转为褐黄。
就像上一章里,孟青瓷所预言的那样,它在氧化,也在溶解。
孟青瓷的眼神始终专注。
她的世界里,只有手中那方寸之间的战场。
突然,笔尖一顿。
一枚细小的齿轮卡住了。
若是旁人,此刻定会惊慌失措,想要强行撬动。
但孟青瓷没有。
她放下毛笔,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金针。
金针探入缝隙,轻轻拨动。
一下,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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