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天色灰败得像一块陈年的旧布。
窗外的雨势渐歇,只剩檐角滴水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偏阁内间,炭火早已熄透,只余下一堆死灰。
沈清秋坐在案前,指尖冻得有些发僵。
她面前摊开着三卷账册,墨迹未干的新字与泛黄的老纸交织在一起,刺眼得很。
那方刻着“沈”字的青玉账印,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头中央。
它比昨日更冷了些,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福伯站在角落,背佝偻着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他不敢抬头,只敢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鞋尖。
“福伯。”
沈清秋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凌。
“去把去年同月份、同品类的流水,都找出来。”
福伯身子一颤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夫人……这、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“往年查账,只看当年盈亏,哪有人翻出旧账来比对?”
沈清秋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色苍白,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没到眼底,反而透着股森冷的寒意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福伯面前。
距离拉近,福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,混合着血腥气,让人心惊。
“婆婆说,我无能。”
沈清秋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方青玉账印。
“那我只能证明,我不是无能,只是太较真。”
“去找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如同判词。
福伯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直至消失。
屋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沈清秋坐回案前,拿起另一本账册。
她不看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,而是看那些看似正常的支出。
比如,每月初五的“香烛费”。
去年是二两,今年是三两。
再比如,每月十五的“下人月钱”。
去年每人一贯,今年每人一贯二。
这些零碎的小数目,加起来并不多。
但若乘以十二个月,再乘以三年……
沈清秋的笔尖停在纸上,微微一顿。
一个模糊的影子,渐渐清晰起来。
这不是简单的亏空。
这是一张网。
一张用无数细碎漏洞织成的网,试图掩盖那个巨大的黑洞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福伯的脚步声。
而是瓷杯碰撞托盘的声音。
清脆,冰冷。
紧接着,门被推开。
两个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。
她们低着头,步伐整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为首的那个丫鬟,将茶盘放在案几旁,退后两步,垂手而立。
沈清秋抬眼望去。
那是一盏碧螺春。
茶汤已经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黯淡的泡沫,像是凝固的油脂。
茶香早已散尽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、令人作呕的馊味。
“这是婆母吩咐送来的。”
丫鬟的声音平直,毫无起伏。
“夫人若是累了,便歇息吧。这茶,暖身。”
沈清秋看着那杯茶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