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暴雨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停歇。
施府前厅,烛火通明,却照不暖人心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,那是朱砂未干时特有的腥甜,混杂着陈年线香燃烧后的灰烬味。
余婉跪在正中央的青砖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,像无数只冰冷的蛇在啃噬她的骨髓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前方那张紫檀木案几上。
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族谱,纸张泛黄,边缘脆得像枯叶。
而在族谱之上,横卧着一支狼毫笔。
笔杆是黑玉雕琢而成,笔尖饱蘸着猩红的朱砂,鲜亮得刺眼,仿佛刚刚从伤口中汲取过热血。
这是“朱砂笔”。
第一章里,它在施主手中悬停,如达摩克利斯之剑;第二章,余氏指尖触碰到它留下的残迹,那是权力的傲慢;第三章,它被余氏握在掌心颤抖,那是恐惧与屈辱的交织;第四章,它蘸取了新的血滴,那是牺牲的代价;第五章,它重重盖下印记,那是命运的判决;第六章,它被折断扔入火盆,那是旧秩序的崩塌。
而此刻,它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。
换了新墨,重新蓄满了血色。
施衡坐在主位上,一身玄色锦袍,身形挺拔如松,眼神冷冽如鹰隼。
他没有看余婉,而是盯着那支笔,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。
“今日是你我大婚前一日。”
施衡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的雨声,落在每个人的耳中。
宾客们屏息凝神,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们都知道,这场宴会并非庆祝,而是一场审判。
施衡抬起手,指尖轻轻划过笔杆上的纹路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婉儿,”他唤她的名字,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,“你可知,为何要在宗祠内,单独留下你?”
余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如同寒夜中的星辰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微微欠身,声音极轻,带着压抑的颤音:
“妾身愚钝,不敢妄测家主心意。只知礼法有云,‘妇德尚柔,清闲贞静’,妾身自当恪守本分。”
施衡冷笑一声。
“本分?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余婉面前。
黑色的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余婉的心跳上。
“你的本分,便是替施家清理门户,维护血脉的纯洁。”
他俯下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手中的朱砂笔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。
冰凉的触感让余婉浑身一僵。
“明日我便迎娶新妇,若此时家中还有旁支野种,动摇嫡系地位,你说,该如何处置?”
余婉没有躲避。
她任由那支笔抵着自己的额头,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压迫感。
她知道,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关于忠诚与背叛的终极测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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