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施家宗祠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。
余婉跪在供桌前的青砖上,双膝早已麻木,寒意顺着骨髓向上攀爬,却抵不过心口的冷。
铜炉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,灰烬堆积,散发着一股焦苦的气息。
窗外雷声滚滚,每一次闪电划过,都将祠堂内惨白的烛光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朱砂笔。
笔杆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,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老嬷嬷那句“他回来了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余婉的耳膜。
那个男人,不是别人,正是如今执掌施家大权、也是明日即将迎娶新妇的施家长子——施衡。
原来,生母当年并未病逝,而是被这位未来的族长亲手扼杀。
原来,自己这一身正妻的华服,是用母亲的命铺就的红毯。
余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一个人影逆着风雨走进来,玄色锦袍湿透,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躯。
施衡收起油纸伞,动作优雅而从容,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。
他走到余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没有怜悯,只有审视。
“夫人跪了许久。”施衡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若是为了族谱之事,大可不必如此虔诚。”
余婉缓缓抬起头,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:“夫君说笑了。妾身只是在反思,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,惹夫君不快。”
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只是陈述事实。
这是她在施家生存的唯一法则:顺从,但绝不卑微。
施衡冷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纸张。
那是婚书。
“明日便是我与沈家大小姐的大婚之日。”施衡将婚书轻轻放在供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按照规矩,正妻需在新郎迎亲前,签署断绝过往之誓。以此表明,施家血脉纯正,绝无旁系干扰。”
余婉的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。
纸上用金粉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其中有一行小字格外刺眼:
“自愿放弃对生身父母及一切过往亲缘关系的追索,若违此誓,视为乱伦悖德,逐出宗族,永不录用。”
这是一份卖身契。
也是一份投名状。
施衡要她签字,不仅要抹去她的过去,更要让她亲手斩断与生母的最后一丝联系。
只要签了字,她就是彻底的施家人,是施衡最忠诚的棋子。
若不签……
余婉看向角落里的火盆。
那里燃烧着未熄的炭火,映红了半张脸。
“夫君是想让妾身,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余婉轻声问。
施衡眼神微眯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夫人这话严重了。令堂当年病重,施家上下请遍了名医,可谓仁至义尽。夫人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查当年的医案。”
他在撒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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