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声时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,而是绵密、阴冷,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,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宗祠青石板上的每一道缝隙。
沈婉站在神龛前的台阶下,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丝帕。
丝帕上没有泪痕,只有被雨水打湿后留下的淡淡水渍。
她微微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前方那堆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上。
那是《沈氏族谱·嫡系卷》最后的归宿。
昨日那场大火,烧尽了谢廷之精心伪造的“嫡子”身份,也烧断了沈氏宗族表面维持百年的体面。
如今,灰烬尚温,余烟未散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混合着陈旧线香的苦涩,令人喉头发紧。
大长老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。
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最终定格在沈婉身上。
“沈氏主母。”
大长老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“你今日之举,虽除了一害,却也乱了祖宗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族谱既毁,名分便如浮萍。你可知,这宗祠里的眼睛,都在看着你?”
沈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头,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在整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大长老所言极是。”
她的语速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只是,若连血脉真伪都辨不清,这‘祖宗规矩’,守的究竟是沈家的荣耀,还是某些人的私欲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位族老的心口。
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有人低头,有人回避视线。
谢廷之并未离去。
他就站在人群后方,一身青色儒衫已被雨水打湿大半,贴在清癯的身上,显得格外单薄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恢复如初。
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是一种隐忍的傲慢。
他以为,只要族谱毁了,沈婉就失去了最直接的证据。
只要他不承认,这就是一场莫须有的误会。
沈婉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了谢廷之的袖口处。
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,正在雨中慢慢晕开。
朱砂。
特制的、无法用普通清水洗净的朱砂。
昨夜谢廷之潜入祠堂时,指尖沾染的痕迹,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,一点点渗入布料纤维之中。
“谢公子。”
沈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宗祠中格外清晰。
谢廷之浑身一僵,随即拱手行礼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侄儿在此。”
“听闻谢公子近日修习家传医术,对金石篆刻颇有研究?”
沈婉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谢廷之眯起眼睛,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略懂皮毛,不敢在大嫂面前献丑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沈婉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昨日焚烧族谱时,火势猛烈,想必惊扰了谢公子。”
“不知谢公子袖中那枚玉佩,可还完好?”
谢廷之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那枚玉佩,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也是他试图通过私印来证明身世的最后底牌。
虽然昨晚匆忙间未能取出展示,但他一直贴身佩戴,未曾离身。
“大嫂说笑了。”
谢廷之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不过是寻常物件,早已遗失在混乱之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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