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
宗祠内的烛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神龛前那一盏长明灯,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。
那股闷热并未散去,反而因为封闭的空间和无数人的呼吸,发酵成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。
沈婉站在案几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根细长的银针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冷静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蟠龙扳指。
那枚染血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谢廷之跪在案前,背脊僵硬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去捡那枚扳指。
他知道,一旦捡起,便坐实了他与那个神秘人——或者说,与他背后的师门——有染的事实。
更致命的是,那扳指上的血迹,并非朱砂能伪造。
“沈氏主母。”
大长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到沈婉面前。
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对规矩的执念和对变数的恐惧。
“祭祖大典,乃是大吉之事。”
大长老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族人,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如今族谱虽有疑点,但祖宗法度不可乱。”
“你身为正妻,当以家族和睦为重,何必在此刻兴风作浪,惊扰祖灵?”
沈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。
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。
“族长之言,沈氏铭记于心。”
她微微欠身,语气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只是,这《沈氏族谱·嫡系卷》上,若真有污秽,岂能任由其蒙蔽祖先耳目?”
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谢廷之的后背上。
“若此时不查清真相,日后若是祖宗降罪,怪罪于我沈氏管教无方,又当如何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,精准地割开了大长老试图维持的体面。
大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请大长老主持‘问卜’。”
沈婉轻声说道,字句清晰,掷地有声。
“依沈氏祖训,凡遇族内重大疑案,皆可请祖灵明示。”
“我以银针探谱,若针尖变色,便是祖灵示警;若针尖不变,我自罚三杯清酒,向祖宗谢罪。”
此言一出,四周顿时安静下来。
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问卜,是宗祠中最庄严的仪式之一。
它不仅是检验真伪的手段,更是将矛盾上升到神明层面的博弈。
如果拒绝,便是心虚,是不敬祖宗。
如果接受,一旦银针变色,谢廷之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篡改族谱,而是“毒害宗祠”的重罪。
大长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沈婉,仿佛要看穿她眼底的那抹算计。
“放肆!”
大长老厉声喝道,“问卜乃是祭祀核心环节,岂是你想开就开的?今日祭礼在即,你若再胡闹,休怪我不讲情面,以‘不孝’之名逐出宗祠!”
“不孝”二字,如同晴天霹雳。
在宗法社会,这是比死更严重的指控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骚动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谢廷之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向沈婉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怨毒。
他没想到,沈婉竟然如此决绝。
她不是在辩解,而是在逼宫。
用整个沈家的声誉,用他自己的性命,做这场豪赌的筹码。
沈婉却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。
她并没有被大长老的威胁吓退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在了礼法的边缘。
“大长老说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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