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韩婉闺房的烛火已燃至灯花。
窗外风紧,吹得窗棂纸哗哗作响,像极了白日里那些窃窃私语的族老。
韩婉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,正对着那本摊开的《韩氏族谱》出神。
册页上,“韩安生母”那一栏的“王氏”二字,墨迹虽干,但那抹朱砂红却如血痂般刺眼。
她不能让它就这么红下去。
明日若再议,聂夫人必会咬定这是“私通之证”,即便族长想保,也要看这证据是否经得起推敲。
若是寻常墨迹,遇水即化;但这朱砂,乃是用辰州砂混合胶矾制成,固色极强,水洗不掉,刀刮则损纸。
要想让它消失,唯有覆盖。
可覆盖用什么?
浆糊?太厚,易发霉变质,且痕迹明显,一眼便知有人动过手脚。
药酒?气味太重,熏得人头晕,反倒引人怀疑。
韩婉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白日里赵福跪地时的眼神。
那是一种解脱后的轻松,也是一种对主子的试探。
族长那句“再议”,究竟是真信了她的大义,还是收了聂家的礼,想以此拖延时间,寻找破绽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今夜必须让这“王氏”二字,变成另一个名字。
一个更干净、更无辜,却又无法被反驳的名字。
门轴轻响,丫鬟翠儿端着托盘进来,脚步极轻,生怕惊扰了小姐。
“小姐,二夫人那边派人送来的安神汤,刚热好。”
翠儿将一只青瓷碗放在案角,碗中汤汁呈琥珀色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韩婉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碗汤上。
她并未立刻去接,而是嗅了嗅。
甜香之下,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,以及……曼陀罗花粉特有的腥气。
微量致幻草。
聂夫人倒是手快。
白日里在宗祠受了那般惊吓,夜里便想让她神志不清,乱了方寸?
若是她喝下这汤,明日在族老面前胡言乱语,或是精神恍惚露出破绽,那便是坐实了“心虚”。
到时候,无需聂夫人多言,她自己就会把那个“私通”的黑锅背得更稳。
好狠毒的手段。
韩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端起碗,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。
温热,适中。
看来聂夫人不仅想要她的命,还想要她的魂。
“翠儿,你今日累了一日,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韩婉声音轻柔,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翠儿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小姐,这汤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韩婉打断了她,仰头,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,随即化作一股暖流,直冲脑门。
不过片刻,眼前的烛光开始晃动,变得模糊而扭曲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,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韩婉靠在椅背上,意识逐渐下沉。
但她并没有失去理智。
相反,在这迷离的幻觉中,她的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。
她看见那本《韩氏族谱》上的朱砂字迹开始蠕动。
红色的“王”字,慢慢变形,拉长,最终化作了一条蜿蜒的红蛇,吐着信子,向她游来。
与此同时,另一股黑色的墨迹从册页深处渗出,试图将那红蛇缠绕、吞噬。
那是聂夫人的算计。
黑墨代表着“污名”,它想将红蛇(韩婉的名节)彻底淹没在泥沼之中。
但韩婉没有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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