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，砸在宗祠青石阶上，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。
许婉跪在雨中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折不断的竹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滑落，浸透了那身素白的孝服，贴在肌肤上，冷得刺骨。
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的全部感官，都集中在前方那张紫檀木供桌上。
那里放着许家的族谱。
那卷厚重的、承载着许家百年荣辱的族谱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封皮上的金漆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彭夫人站在供桌旁，一身正红色的诰命服鲜艳得有些刺眼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丝绸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族谱，又时不时瞥向许婉，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狠厉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彭夫人的声音尖利，划破了雨幕中的沉闷。
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彭管家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收起来。明日还要封存入库，莫要再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彭管家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，却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。
他快步上前，双手捧住族谱的两端。
动作急促，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的慌乱。
许婉微微抬眸，视线落在彭管家的手指上。
那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，但在触碰族谱封皮的瞬间，却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。
是心虚。
许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知道，彭管家记得每一个字节的细节。
记得那日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棂，照在那页被涂改的生母名讳上。
记得朱砂笔尖落下时，那种粘稠而腥甜的触感。
“慢着。”
许婉的声音很轻。
在这暴雨倾盆的宗祠前，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。
但奇怪的是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彭夫人的手僵在半空，彭管家的脚步顿住了。
连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。
许婉缓缓抬起头，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丽。
她看着彭夫人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夫人。”
她唤了一声，语调轻柔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族谱……似乎还没干透。”
彭夫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许氏，你疯了不成？”
她指着供桌上的族谱，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那是先祖留下的典籍，早已风干多年。怎会未干？”
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面露鄙夷。
在这个讲究礼教的大家族里，一个刚被罚跪雨中的妇人，竟然质疑族谱的状态。
这是大不敬。
更是疯癫。
许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彭夫人，然后，慢慢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线香味。
那是宗祠常年焚烧的高香，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。
但在这些气味之下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却异常鲜明的气息。
腥甜。
那是新鲜朱砂特有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只有在刚刚研磨好、尚未完全氧化干燥的朱砂中，才能闻到。
许婉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。
那股腥甜味钻进鼻腔，刺激着她的神经。
她睁开眼，目光如针。
“妾身愚钝，不懂古法。”
许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敬畏。
“只是方才在雨中，妾身嗅到这供桌之上，有一股异香。”
“那香气不同于陈年墨迹，倒像是……新调的朱砂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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