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京城的秋夜,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生铁,死死贴在陆沉的脊背上。
他并未回府。
那枚从赵三尸体上拓印下来的盐引编号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他的视网膜深处,挥之不去。
更让他心头惊跳的,是秦御史案桌上那抹“半干未干”的朱砂。
那是谎言的呼吸。
如果供状上的印泥在死后才按下,那么赵三死前试图留下的血字,究竟指向了谁?
陆沉压低了斗笠,身影融入贫民巷错综复杂的阴影中。
这里没有大理寺的森严法度,只有腐烂的垃圾味和潮湿的霉气。
听雨轩。
这是江南盐商在京城的隐秘据点,也是赵三生前最后出现的地点。
陆沉的脚步很轻。
靴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短刃。
指节泛白。
半个时辰前,他还是大理寺少卿,手握刑名大权。
此刻,他只是一个被体制抛弃的孤魂。
秦御史带来的禁军虽然放他离开,但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。
他们知道陆沉无处可去。
京城这么大,却容不下一个想要翻案的罪人。
除非……找到那个能让天平重新倾斜的砝码。
听雨轩的大门紧闭。
门楣上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。
但在陆沉敏锐的感知中,这栋建筑并不安静。
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咽声。
而在那些呜咽声之下,隐藏着另一种节奏。
沉重、压抑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守株待兔。
陆沉停在巷口的拐角处。
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砸在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。
而是眯起眼睛,透过雨幕观察四周。
左侧的屋檐下,蹲着一个黑影。
右侧的墙头,似乎也有动静。
这不是普通的巡街差役。
他们的站姿僵硬,呼吸微弱,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暗探或杀手。
秦御史的手,伸得比预想中更长。
既然陆沉敢撕毁供状,秦御史就预判了他会来查案。
这一招叫“关门打狗”。
只要陆沉踏入听雨轩半步,就会陷入包围圈。
要么死,要么成为彻底无法洗清的逃犯。
陆沉冷笑一声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火折子。
火焰微弱,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没有点燃它。
而是将其塞进了怀里另一件物品的夹层中。
那是他的腰牌。
大理寺少卿的象牙腰牌,上面刻着“陆”字,代表着他在朝堂上的身份,也代表着他最后的退路。
只要拿着这块腰牌,即便身败名裂,他至少还是“朝廷的人”。
他可以申诉,可以辩解,甚至可以在牢狱中等待翻盘的机会。
但那样做,他就输了。
因为秦御史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他的“沉默”。
一旦他戴上这个枷锁,所有的真相都会被冠以“疯癫”或“构陷”的名头,永远封存在卷宗里。
就像那枚被钉死在卷宗底部的朱砂印。
鲜艳,却冰冷。
陆沉的手指摩挲过腰牌光滑的表面。
脑海中闪过宋五那双颤抖的手。
还有赵三断气前,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。
那声音不像是在求救,更像是在警告。
警告所有试图掩盖真相的人。
代价是什么?
是身败名裂。
是众叛亲离。
是被天下人唾弃为同流合污的帮凶,或是被逐出官场的疯子。
陆沉抬起头,看向听雨轩漆黑的窗口。
那里藏着答案。
哪怕答案是地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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