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走廊幽深如肠。
头顶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,将陆沉的影子拉得细长、扭曲,最终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这味道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大理寺特有的气息,混合着铁锈、汗水和绝望。
陆沉的手插在袖中,指尖死死扣住那枚拓印。
宣纸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指腹。
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掌心发疼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也不能松手。
前方三十步,就是秦御史所在的偏厅。
那里灯火通明,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。
与外面的暴雨形成两个世界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他的心跳很快,但声音很轻。
每一步踩在地上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他推开偏厅厚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秦御史坐在紫檀木案后。
他身上那件绯色官袍依旧笔挺,袖口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手里那块洁白的手帕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。
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琴弦。
而不是刚刚处理完一桩人命案。
听到动静,秦御史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,像两条毒蛇盯着猎物。
“陆大人。”
秦御史的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这么晚了,还不休息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,停下脚步。
距离秦御史三步远。
这是一个礼貌的距离,也是一个防御的距离。
“供状已签。”
陆沉开口,声音沙哑。
简短,冷硬。
他没有看秦御史的眼睛,而是盯着案桌上那张白纸黑字的供状。
朱砂印泥鲜红欲滴。
赵三的手指印清晰地按在上面。
边缘微微晕开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湿润感。
半干未干。
就像赵三死前最后一口咽不下的血。
秦御史放下手帕。
他拿起供状,仔细端详了一番。
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,好。”
秦御史连连点头。
“陆大人识时务,是大雍之福。”
他将供状轻轻放下,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笔。
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,镶嵌着玉饰。
“既然签了字,便该有个完整的落款。”
秦御史将笔递到陆沉面前。
笔尖蘸满了浓墨。
“补上你的签名。明日早朝,这份供状便会呈给陛下。”
“只要陛下朱批一下,此案便结了。”
“江南盐引失窃,奸细伏法,一切尘埃落定。”
秦御史的眼神里透着得意。
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。
他相信陆沉已经妥协了。
那个曾经固执己见、满口仁义道德的陆少卿,终于被现实磨平了棱角。
终于学会了在这污浊的朝堂里,做一个聪明的同流合污者。
陆沉看着那支笔。
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欲坠未坠。
像是一颗即将滴落的泪。
又像是一滴新鲜的朱砂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。
噼啪作响。
像是在催促。
又像是在嘲笑。
陆沉伸出手。
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笔杆。
那一刻,他脑海中闪过赵三那张扭曲的脸。
还有宋五验尸时颤抖的手。
以及那枚违背生死的朱砂印。
如果现在签了字。
他就成了帮凶。
一个亲手将真相钉死在棺材里的刽子手。
如果他拒绝。
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,甚至是赐死。
秦御史微笑着看着他。
眼神里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仿佛在说:你逃不掉的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
要么赢,要么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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