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前的广场被雨水洗得发亮,青石板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钟远站在人群边缘,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从火盆边取回的勘合副本。纸张微温,指尖能触到纤维粗糙的质感。他需要王允端开口。只要这位户部尚书在太后面前吐露半个字,傅严的“独吞”意图就会暴露,而他自己也能从“共犯”变成“揭发者”。
但他等不到王允端主动开口。
那个男人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靠在廊柱上,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。恐惧已经摧毁了他的理智,接下来需要的,只是一个推力。
钟远向前迈了一步。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王尚书。”钟远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后的寂静,“您刚才说,那数字是三十万两?”
王允端浑身一颤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聚焦在钟远脸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钟远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。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:“那裂痕的形状,确实像极了您的私章。但如果您现在不说,等到太后问起‘为何勘合上的朱砂印迹与户部存档不符’时,您就算有嘴也辩不清了。”
这是一句赌注。
他在赌王允端的求生欲胜过对傅严的忌惮。
王允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惊恐变成了某种疯狂的决绝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声。
就是现在。
就在王允端即将冲破心理防线,准备大声呼喊的时候,一道尖锐的笑声突然从广场中央传来。
“哎呀呀,钟大人好兴致。在这大雨初歇之时,竟还不忘与同僚‘切磋’账目。”
钟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见傅严不知何时已折返。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一身鲜亮的绯色官袍,手里依旧捧着那个黑色的锦盒,步伐稳健地穿过跪伏的大臣们。他的嘴角挂着那惯常的、阴柔的笑意,目光却如毒蛇般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定格在钟远和王允端身上。
赵德全带着一队御前侍卫紧随其后,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奉旨,”赵德全的声音粗犷而简短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,“任何人不得擅动。等待新君登基,清点内库。”
傅严走到钟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没有看钟远,而是微微侧头,对着王允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王尚书脸色不佳啊。”傅严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,“是不是这雨太凉,冻住了舌头?还是说……有什么话,不敢当着钟大人的面说?”
王允端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颤抖着手,想要后退,却撞到了身后的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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