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外的回廊里,雨声如沸。
钟远站在阴影中,袖口紧贴着腕骨,那里残留着一抹未干的朱砂红。那红色像是一滴凝固的血,又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诅咒,透过薄薄的丝绸内衬,隐隐灼烧着他的皮肤。
他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傅严带走了原件。那份加盖了“天子之宝”的勘合,此刻正攥在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枯瘦的手心里。如果那枚印章真的如赵德全所说,已经彻底固化,成为了无懈可击的铁证,那么傅严就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离开,更不会在走出门时,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印泥的边缘。
那是习惯性的动作。
也是心虚的证明。
钟远眯起眼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不远处那道紧闭的宫门上。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,那是傅严即将经过的地方。
“钟大人。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赵德全不知何时已退回了廊下,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入鞘,刀尖垂地,滴着雨水。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隐在斗篷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死死盯着钟远。
“统领。”钟远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账目,“臣正在整理今日经手的文书残片,以防遗漏。”
“整理?”赵德全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本统领记得,刚才暖阁内只有你一人接触了那枚朱砂印。傅公公拿走的是原件,但那些用来擦拭印泥、或者不小心沾染了朱砂的纸屑布条……”
他的目光缓缓下移,最终定格在钟远的左袖上。
“似乎还留在你的身上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钟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统领说笑了。户部办事,讲究个干干净净。那些碎屑,臣早已按照规矩,投入了净桶。”
“是吗?”赵德全伸出粗糙的手指,指了指钟远的袖口,“那为何本统领闻到了朱砂的味道?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更加阴冷:“这味道,不像是干透了的陈年朱砂,倒像是刚化开不久的新泥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,直刺钟远的咽喉。
新泥。
未干。
如果赵德全发现了这一点,那么刚才暖阁内的所有伪装都将瞬间崩塌。傅严带走的或许不是完美的铁证,而是一份随时可能暴露的罪证。而钟远,将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。
“统领多虑了。”钟远抬起左手,缓缓伸向袖口,“或许是刚才烘烤时,溅到的一点余温所致。请容臣自查。”
他没有等待赵德全的回答,而是当着对方的面,解开了袖扣。
这个动作很慢,慢得足以让赵德全看清每一个步骤。
钟远的手指修长而稳定,他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。手帕的一角,确实沾着一点淡淡的粉色痕迹。
赵德全的眼睛眯了起来,身体前倾,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钟远的手指轻轻一抖。
那块手帕飘落下来,正好盖住了那点痕迹。紧接着,钟远弯腰捡起手帕,将其折叠整齐,放入了自己的荷包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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