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。
甜腻的朱砂味混合着龙涎香熄灭后的冷灰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钟远的肺叶上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颤抖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抹去边缘油脂时的黏腻触感。
那一点鲜红,是他赌上性命换来的假象——印泥未干,边缘溢出,看似刚盖不久。
但傅严没有走远。
那个身穿蟒袍、身形佝偻的老太监,并没有真的离开暖阁。
他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,背对着钟远,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赵德全带着两名侍卫守在门外,粗重的呼吸声透过门缝渗入,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钟远知道,傅严在等。
等他自己把勘合拿出来。
只要钟远伸手去拿那份内库拨银的勘合,就是自投罗网。
傅严要的不是文书本身,而是钟远触碰文书的那一瞬间。
那是权力的交接仪式,也是陷阱的闭合时刻。
钟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。
他是户部主事,从六品官,手中无兵,身后无援。
但他手里有账,有数,有这大周朝最肮脏也最真实的金钱流向。
皇帝死了,死因不明。
新君年幼,权柄旁落。
这枚朱砂印,此刻比皇位更重。
钟远缓缓伸出右手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这是常年握笔、翻阅账册的手,不是杀人者的手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又像是在拆除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火雷。
指尖触碰到那张厚实的桑皮纸时,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意。
那是印泥中桐油与朱砂混合后的特有质感。
未干。
至少表面上看,是未干的。
钟远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。
他必须确认,自己之前抹去的边缘,是否真的掩盖了所有痕迹。
如果傅严的眼力足够毒辣,如果他对印泥的性状足够熟悉……
“钟大人。”
傅严的声音突然响起,尖细,阴柔,带着笑意,却让人如坠冰窟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脸,露出一只浑浊却精明的眼睛。
“外头风大,新君的仪仗队已经就位了。”
“你还要磨蹭到何时?”
这句话是命令,也是试探。
钟远停下动作,拱手道:“公公放心,臣这就将勘合收入袖中,以免沾染尘埃,亵渎先帝遗泽。”
他说得谦卑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
但在傅严听来,这谦卑之下藏着锋利的刀。
傅严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加深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张扭曲的面具。
他一步步走向案几,每一步都踩在钟远的神经上。
“老夫不放心。”
傅严淡淡说道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这勘合关乎内库三百万两白银的流向,若是有一点差错,便是灭九族的大罪。”
钟远瞳孔微缩。
他知道,傅严要做什么了。
傅严走到案几前,并没有看钟远,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。
那只手枯瘦,布满老年斑,指甲泛黄,却稳稳地按在了勘合的正中央。
正好压在那枚鲜红的朱砂印上。
“公公!”
钟远厉声喝道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此乃先帝御宝,岂能随意触碰?若留下指纹,如何向新君交代?”
他在虚张声势。
因为他也知道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,傅严才是真正的主宰。
赵德全在门外冷笑一声,手按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破门而入。
傅严却笑了。
他笑得更加开心,甚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。
“交代?”
傅严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,“钟大人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先帝已逝,新君未立。”
“在这乾清宫内,谁说了算,还不是由老夫一句话?”
说着,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。
指腹狠狠地碾过那枚朱砂印。
红色的印泥在他的指腹下变形,扩散,原本清晰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。
更重要的是,傅严的指纹,清晰地印在了印泥之上。
那是一个活人的指纹,带着体温,带着油脂,带着属于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权威与污秽。
钟远看着那一幕,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他之前的算计,他那精心伪造的“新鲜感”,在这一瞬间,彻底崩塌。
傅严的手指覆盖在上面,就像一块巨大的阴影,笼罩住了所有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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