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那股甜腻而腥气的朱砂味,混合着龙涎香熄灭后的冷灰味,死死地堵在钟远的鼻腔里。他站在紫檀木案几旁,目光并未看向傅严那张堆满假笑的脸,而是垂落在案中央那卷明黄色的勘合文书上。
此刻是宣德七年,先帝驾崩后的第二个时辰。
新君尚未登基,内库的账目却像决堤的洪水,急需一道合法的“勘合”来封堵缺口。傅严手里攥着的,正是这道通往内库金库的钥匙。
钟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,指甲掐进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。他需要确认一件事,一件关乎生死的事。
“傅公公。”钟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户部查账,讲究的是‘眼见为实’。这勘合乃是国家重器,若是印泥有异,日后御史台追究起来,公公担待得起吗?”
傅严眯起眼,那双细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他并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金丝云纹,嘴角勾起一抹阴柔的笑意:“钟大人多心了。先帝临终前神志清醒,亲自批红,老夫不过是代为保管,直至新君登基。这朱砂印,自然是干透了的。”
他说得笃定,但钟远知道,他在撒谎。
因为就在刚才,指尖触碰到的那一抹湿润,不是错觉。
钟远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一个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姿态:“既然是先帝亲笔,那更是千钧之重。臣身为户部主事,虽无权干涉内务,但若因印章未干导致文书失效,致使国库亏空,臣恐难辞其咎。不如……让臣再仔细瞧瞧,确保万无一失?”
他的话音刚落,傅严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那只宽大、修长且修剪整齐的手,猛地按在了勘合文书之上。五指张开,死死压住了那枚鲜红的“传国玉玺”旁的大印位置。
“钟大人,”傅严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这是在质疑老夫的眼光,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威严?”
这一压,不仅是权力的展示,更是物理上的封锁。
钟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,一旦傅严将手掌完全覆盖,那股残留的热气和湿气就会被隔绝,甚至可能被掌心的温度加速干燥,从而掩盖真相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默认了这份文件的合法性,钟家上下三百口人,将在三天内被抄家灭族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钟远不卑不亢,眼神清澈,“臣只是想确认一下,这朱砂印的粘连度。若是有半点儿瑕疵,便是对先帝的不敬。请公公稍移玉手,只需一寸,便好。”
他盯着傅严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眼球中找到一丝破绽。
傅严冷笑一声,手指非但没有移开,反而加重了力道。指腹用力碾过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纸张纤维被挤压的声音,也是权力碾压弱者的声音。
“一寸?”傅严嗤笑道,“钟大人,这勘合乃圣旨化身,岂是你想摸就摸的?你若不信,大可去问御前的赵统领。不过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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