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，甜腻的朱砂味混合着龙涎香熄灭后的冷灰味，死死堵在钟远的鼻腔里。
窗外是永昌二十三年的深秋，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，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。屋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那股从龙床方向渗出来的阴冷。
钟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他身上的五品绯色官袍下摆沾满了灰尘，那是他在宫门外被禁军推搡时蹭上的。作为户部主事，他本该在衙门里核算那些永远对不上的亏空，而不是在这里，面对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和满屋子的太监侍卫。
他的处境比预想中更窘迫。父亲留下的宅邸已被查封，妻儿尚在襁褓，若今日走不出这扇门，或者拿不到内库拨银的勘合，钟家三代清名将彻底化为乌有，而他本人，将成为替罪羊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此刻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确认皇帝驾崩的事实，并拿到那份盖了印的勘合。只有拿到它，他才能调动内库的三百万两白银填补户部的窟窿，才能向新君证明自己的价值，从而保住性命。今天必须拿到，因为半个时辰后，大皇子就要登基，旧账新算，任何迟疑都是死罪。
“大人，请吧。”
声音尖细、阴柔，像是一条滑腻的蛇信子舔过耳膜。
傅严站在案几旁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。他穿着黑色的锦缎宫装，脸上挂着那种司空见惯的笑意，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藏着算计。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，也是这宫里最懂规矩也最会破坏规矩的人。
钟远抬起头，目光没有看傅严的脸，而是死死盯着那卷文书。他知道傅严想要什么——完整的勘合，以及通过控制内库资金流向来独吞利益的机会。但傅严不知道的是，钟远知道皇帝并非自然病逝，而是中毒。这份勘合，不仅是钱袋子，更是毒药来源的线索。
“傅公公，”钟远开口，声音冷静而克制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数据感，“根据《大明会典》，先帝崩逝，需验视尸身、宣告遗诏，最后方可启用内库。如今尸身未验，遗诏未宣，公公此举，是否逾越了祖制？”
傅严笑意更深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书的边缘：“钟大人，朝堂之上，效率即是忠诚。新君年幼，内库空虚，若此时按部就班，恐生变数。这勘合上的印泥还未干透，正是时候。”
说着，傅严将文书往旁边挪了半寸，试图用身体挡住钟远的视线，同时示意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赵德全上前阻拦。
赵德全身材魁梧，满脸横肉，手按刀柄，粗犷地喝道：“退后！不得靠近御案！”
他的眼神闪烁，显然已被傅严收买，但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对一个朝廷命官动手。这种犹豫给了钟远一丝机会。
钟远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膝行了一步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一只捕食的猫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并非擦拭眼泪，而是为了隔绝直接接触。
“公公说印泥未干，”钟远淡淡道，“那便让我看看，究竟是谁的指纹，落在了上面。”
傅严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灿烂：“钟大人这是何意？莫非怀疑老夫伪造圣旨？”
“不敢，”钟远伸手，指尖悬停在文书上方一寸处，感受着那股热气和那股特有的腥甜味，“只是户部查账多年，见过太多因印泥干湿判断失误而导致的假公济私。我想确认一下，这枚‘传国玉玺’旁的朱砂印，到底是何时盖下的。”
傅严心中一惊，但他很快稳住心神。他当然知道钟远是什么意思。如果印泥未干，说明这份文件是刚刚签署的。而先帝昨夜就已咽气，两个时辰前，他根本不可能亲自盖章。
这意味着，这是一份伪造的文件，或者是有人趁先帝昏迷之际，强行加盖的印章。
无论哪种情况，只要钟远指出这一点，傅严就无法带走这份文件，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关于先帝死因的彻查。
“钟大人多虑了，”傅严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，“这印泥是特制的，干燥极慢。而且，先帝临终前曾有过批示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钟远追问，他的手缓缓落下，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印泥的边缘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湿润。
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真实的、物理上的湿润。朱砂油尚未完全凝固，还保持着半流体的状态。
钟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如果印泥未干，那就意味着这份文件是在最近几个小时内签署的。而先帝昨夜已崩，除非……除非有人在先帝死后，利用某种手段强行完成了最后的盖章程序，或者，这份文件本身就是新的产物，而非先帝的遗诏。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印泥未干，那么盖上这个印章的人，就在现场，或者就在不久之前。
钟远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抹去了印泥边缘溢出的一点点多余油脂。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，但在傅严眼中，却像是挑衅。
“看来，确实是未干。”钟远收回手，看着指尖上那一点鲜红的痕迹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傅公公，您确定要现在带走吗？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，这未干的印泥，恐怕会引来不少‘好奇’的目光。”
傅严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意识到，钟远抓住了他的把柄。这份文件不能现在拿出来，至少不能以这种状态拿出来。
“既然钟大人如此谨慎，”傅严冷笑一声，猛地伸手按住案几上的文书，五指张开，将那枚朱砂印死死压住，“那便由老夫亲自保管，直到新君登基，一切尘埃落定再说。”
他的手掌宽大有力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却掩盖不住那股贪婪的气息。他要用这种方式，强行占有这份文件，同时也向钟远展示力量：你斗不过我。
钟远看着那只手，没有再争辩。他知道，此刻争执无益。他需要时间，需要让这枚印泥彻底干燥，或者……找到另一种方法，让它成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官袍，对着傅严深深一揖：“恭敬不如从命。那便劳烦傅公公，好生保管。毕竟，这可是关乎社稷安危的重物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挺拔，没有丝毫狼狈。
走出暖阁的那一刻，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体内的燥热。钟远摸了摸袖中那块染红的手帕，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他赢下了第一小步，保住了性命，但也得罪了傅严。而这枚朱砂印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，悬挂在两人的头顶。
既然皇帝昨夜已崩，为何这枚代表皇权的朱砂印会在两个时辰后才落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