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织造局的残垣断壁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，趴在紫禁城西角的阴影里。
关慎贴在湿冷的砖墙上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鼓点上，催促他进去，或者逼他退后。
袖子里的那卷《户部拨银勘合》贴着肋骨，朱砂印泥的腥气透过布料，渗进皮肤。
那是魏忠贤的血，还是墨？
关慎分不清。
他只记得那个戴着魏忠贤面具的人，把他拽上屋顶时说的话。
“魏公公没死。”
“他只是换了个方式，继续管账。”
如果魏忠贤没死，那现在躺在那里的尸体是谁？
如果尸体是假的，那这三天来，整个朝廷都在演一出戏。
而他是唯一的观众，也是唯一的演员。
关慎深吸一口气，混着雨水和霉味的空气灌入肺叶。
他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吱呀——
声音很轻，但在空旷的废墟里，却像是一声尖叫。
屋内没有点灯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瞬间照亮满地的狼藉。
破碎的机杼，散落的丝线，还有……
绊索。
细如发丝的丝线，横跨在门口到内室的必经之路上。
上面挂着铜铃，虽然已经生锈，但依旧灵敏。
关慎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试图解开这些机关。
解不开。
这是刘瑾的手笔。
九门提督不仅接管了织造局，还把它变成了一座陷阱。
他在等谁？
等偷东西的人。
或者，等替罪羊。
关慎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，裹住脚上的靴子。
然后，他侧过身，像一只壁虎一样，沿着墙壁的阴影，一点点挪动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每一步落下，都要先试探地面的虚实。
泥土松软，积水浑浊。
不能踩实，也不能太虚。
太实会发出声响，太虚会陷进去拔出困难。
这就是户部主事的生存之道。
在平衡中寻找立足点。
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跨过第一道绊索时，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。
苍老，沙哑，带着浓重的痰音。
关慎浑身僵硬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在这个地方，除了他和那个神秘人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。
除非，有人一直在这里等着。
“关大人。”
那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从身后，而是从头顶的横梁上传来。
关慎缓缓抬头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，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，蜷缩在一根腐朽的房梁上。
是个老太监。
盲眼。
眼眶深陷，眼珠浑浊得像两团死水。
但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刀。
锈迹斑斑，却锋利无比。
“赵四说，今晚会有老鼠进来。”
老太监咧开嘴，露出几颗残缺的黑牙。
“我数了三十年老鼠的脚步声。”
“你的脚步声，不对。”
关慎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辩解无用。
在这座皇宫里，真相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谁掌握了规则。
“你想找什么？”
老太监问。
“皇叔的账。”
关慎回答得简短。
老太监笑了。
笑声干涩，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皇叔早就死了。”
“死在三年前。”
“但这三年里，每年冬天的炭火钱，夏天的冰窖费，秋天的贡缎税……”
老太监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数字。
“一分不少。”
“都打进了那个人的口袋。”
关慎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谁？”
老太监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轻轻挥动了手中的剪刀。
咔嚓。
一根紧绷的弦断了。
紧接着，四周暗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不是老鼠。
是人。
十几个黑影，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。
他们穿着织造局的杂役服，脸上蒙着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