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，敲在紫禁城厚重的琉璃瓦上，沉闷得让人心慌。
关慎将《户部拨银勘合》重新塞回袖中，指尖触碰到那层尚未干透的朱砂印泥。黏腻、温热，像是一滴刚凝固的血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房间。
魏忠贤的尸体还坐在太师椅上，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门口。虽然人已死三日，但那股阴冷的威压并未消散。
“关大人，”老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明显的颤抖，“刑部的仵作到了。”
关慎眉头微皱。
刑部派人来验尸？
这速度未免太快了。按照大明律例，司礼监秉笔太监暴毙，需经东厂初查，再报刑部复核。如今九门提督赵四前脚刚走，后脚仵作就至，中间难道没有通气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关慎淡淡说道。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账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老赵战战兢兢地拉开门栓。
一股混合着雨水腥气和草药味的冷风卷入屋内。
进来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三个。
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补服的老者，面容枯瘦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是刑部资深仵作，姓孙，人称“孙半仙”。此人擅长通过尸体细微变化推断死因，曾在嘉靖年间破获多起宫廷毒杀案。
在他身后，跟着两个手持工具的衙役，以及一个端着铜盆的年轻助手。
“关主事。”孙仵作拱了拱手，礼节周全，却透着疏离，“奉命查验魏公公遗体。”
关慎侧身让开道路，目光扫过孙仵作的脸。
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无对死者的大不敬，也无对活人的畏惧。只有职业性的冷漠。
“请便。”关慎说道。
孙仵作点点头，示意助手上前。
年轻助手打开铜盆，里面盛满了清水和几样奇怪的器具：银针、白布、镊子，还有一小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。
那是用来清洗伤口、防止腐败扩散的雄黄与醋混合物。
孙仵作走到魏忠贤尸体旁，并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捂住口鼻，然后蹲下身，仔细审视魏忠贤的面色。
“脸色青黑，唇周有紫绀。”孙仵作低声自语，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舌下静脉怒张，指甲发紫。”
这是典型的中毒迹象。
但他关注的重点不在这里。
他的目光缓缓移动，落在了魏忠贤那只断裂的手指上。
指缝间残留的血迹已经凝固，呈现出暗红色。而在指缝深处，那块被关慎捻起的纸屑早已不见踪影——当然，它此刻正躺在关慎的袖子里。
孙仵作伸出戴着薄纱手套的手指，轻轻拨弄了一下魏忠贤僵硬的眼皮。
眼皮沉重，无法完全闭合。
“尸僵程度较重，关节已完全固定。”孙仵作站起身，目光转向关慎，“关主事，你方才说，是你在发现尸体时，试图取出魏公公手中的勘合？”
“不错。”关慎坦然承认，“见公文在握，恐遭损毁，故强行抽出。”
“强行？”孙仵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“魏公公生前手握大权，即便死后，肌肉仍保持紧张状态。若无外力软化，手指岂能轻易掰开？”
这句话问得尖锐。
关慎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，自己刚才为了取出勘合，偷偷使用了特制的药粉涂抹在魏忠贤手指关节处。那种药粉能快速松弛肌肉组织，但也留下了一种特殊的酸腐气味。
这种气味，普通人不闻不出，但身为顶尖仵作的孙仵作，鼻子比狗还灵。
“关主事身上，似乎有一股异香。”孙仵作忽然凑近了一步。
他距离关慎不足三尺。
那股淡淡的酸味，混杂在关慎身上的墨香和汗味中，若隐若现。
“是档案库常年积累的霉味。”关慎面不改色，冷冷回应，“孙仵作若是连这点味道都分辨不清，恐怕要误诊了。”
孙仵作眯起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潮湿，雨水的气息弥漫在屋内。
但他闻到的，不仅仅是霉味。
还有一种更隐蔽、更危险的味道。
那是用于软化筋骨的“舒筋散”特有的辛辣气息。
此物虽非剧毒，但若被用在尸体上，极易引起旁人怀疑——难道死者是被勒死或掐死后，凶手为了取物而破坏尸体？
一旦背上“毁尸灭迹”的罪名，即便关慎洗清了贪污之嫌，也逃不过刑部的严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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