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老陈的宅院已熄了最后一盏灯。
季明远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，院子里的枯草被夜露打得湿透，鞋底踩上去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，随时会断裂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，惨白如纸。
老陈坐在太师椅上，背对着门口，身形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后松弛下来的弓。他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，一只茶盏，以及一支搁在砚台边、笔尖干涸的秃笔。
“主事大人深夜造访，不怕惊动了巡城的锦衣卫？”老陈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盯着桌上那张画满圆圈废纸，眼神空洞。
季明远反手关上门，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。
他走到桌前，并未坐下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拆解一件随时会爆炸的火器。
“陈叔，我不怕锦衣卫。”季明远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静，“我怕的是明天早朝上，户部尚书‘暴毙’的消息传开，而我这个负责稽核勘合的主事，却拿不出任何解释。”
他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朱砂的红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那是《内库拨银勘合》的颜色，也是沈廷桢心头滴血的颜色。
老陈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珠转动，目光死死锁在那份文件上。他的瞳孔收缩，呼吸变得急促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。
“你……”老陈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“这是……找死。”
“是求生。”季明远纠正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账目上的借贷平衡，“陈叔，你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。它是内库亏空的铁证，也是沈阁老毒杀尚书的旁证。如今它在我手里，就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手，但也能取暖。”
老陈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冲到桌前，双手按住那份勘合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放下！”老陈低吼道，眼中满是惊恐，“这东西不能留！一旦被发现，不仅是你，连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！沈阁老的手段，你我都清楚，他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“所以，我需要陈叔帮我验证真伪。”季明远不退反进，身体前倾，逼视着老陈的眼睛，“我是户部主事，但我只是个办事员。真正的账目逻辑，只有陈叔这样的老书吏才懂。如果这份勘合是假的，或者是有破绽的，我就能知道沈廷桢到底想掩盖多大的窟窿。”
老陈的脸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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