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夜，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户部衙门的青砖墙。
季明远回到值房时，袖中的《内库拨银勘合》贴着腕骨，那股湿润的朱砂味透过衣袖，隐隐渗进皮肤里。他不敢松手，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千钧重，稍一松懈，就会砸碎他的脊梁。
“主事，您回来了。”
老陈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把秃了毛的竹笔，正慢吞吞地誊抄着旧档。昏黄的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。
季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，让冷风灌进来，吹散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，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：“陈叔，这京城里的风，怎么比往日更冷了些？”
老陈手中的笔顿了一下，墨汁滴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黑斑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低声嘟囔：“天凉了，人心也跟着凉。主事若是觉得冷，不如早点歇息。明日……明日怕是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季明远眯起眼。他在算账。
沈廷桢封锁了衙门，锦衣卫已经在各个路口设卡。任何官员出府，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。那份勘合若带不出去，就是死罪；若被发现私藏，更是谋逆。
他需要一个人，一个能在沈廷桢的眼皮底下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送出去的人。
除了老陈，没人敢接这个活。
老陈在户部干了四十年，从洪武年间熬到弘治，见过太多的死人，也见过太多的活人变成死人。他是户部的活档案，也是唯一知道尚书大人临终前最后几笔账目去向的人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曾受过尚书的救命之恩，这份恩情，如今成了沈廷桢最忌惮的软肋，也成了季明远唯一的筹码。
“陈叔，”季明远转过身，从袖中取出那枚带着体温的勘合，轻轻放在桌上，“这上面的朱砂，还没干透。”
老陈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神浑浊，却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他看了看那张纸，又看了看季明远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：“主事这是要置老朽于死地啊。”
“不，”季明远摇了摇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，“是请陈叔救老朽的命，顺便，救救户部的规矩。”
他将勘合推到老陈面前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“我要你把它送去顺天府的大仵作那里。找赵三爷，告诉他，户部尚书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毒杀的。让他验一验，尚书大人的指甲缝里，有没有残留的砒霜。”
老陈的手猛地缩回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。
“主事！”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颤音，“这是诛九族的大罪！沈阁老现在掌控着京城的治安，若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沈廷桢以为我拿不出证据，”季明远打断了他，眼神平静得可怕，“所以他敢让我活着走出尚书书房。但他忘了，杀人者，必留痕迹。那印泥未干，说明有人伪造了签字时间。而那个时间，正是尚书大人中毒发作的时刻。”
他凑近老陈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叔，你若不去，明日一早，沈廷桢就会以‘协助调查不力’为由，将你革职查办。到时候，你不仅保不住饭碗，连这条命，都未必留得住。但若去了……”
季明远顿了顿，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块金子，是户部历年结余的‘耗羡’，原本该充入内库。沈廷桢贪了，我没动。你若帮我送出勘合，这金子归你。你若不帮，这金子，便是我买命的钱，沈廷桢会拿去收买杀手，杀你我灭口。”
老陈盯着那块金子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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