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余晖像一层陈旧的油垢,糊在京城外三十里的官道驿站上。
武承安坐在驿站的偏厅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沾着湿泥的私章。
泥是昨夜户部档案房墙角的湿泥,带着股霉味和铁锈气。
此刻,这层湿泥已经半干,紧紧吸附在印章底部的纹路里,像是一层保护色,又像是一道封印。
他并没有急着擦拭,而是用指甲挑出一粒极细的沙砾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没有血腥味,只有泥土的腥甜。
“赵全以为只要人跑了,账就清了。”
武承安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道早已算错的账目。
他抬起眼,看向窗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。
半个时辰前,秦绍庭的心腹书吏赵全,趁着夜色掩护,从秦府后门溜出,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直奔南方。
按照常理,赵全是个聪明人。
他知道秦绍庭如今自顾不暇,更知道那枚私章一旦暴露,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填坑的弃子。
所以,他选择了断尾求生。
带走的是秦府书房暗格里藏着的三箱粮食契据,以及一封写给江南米行掌柜的信。
信上盖着秦府的私印,内容则是关于如何转移赈灾款的指令。
这是赵全给自己留的后路,也是他想把秦绍庭彻底拖下水的证据。
可惜,他算错了一步。
他以为武承安还在司礼监碰壁,还在为那瓶朱砂墨的来源焦头烂额。
他不知道,武承安早在三天前,就通过户部旧档的交叉比对,查出了赵全私下囤积粮食、意图趁乱发国难财的秘密。
更不知道,武承安故意让赵全看到了那枚私章。
那枚私章,是武承安精心布置的诱饵。
它看起来像是秦绍庭慌乱中遗落的罪证,实际上,却是通往赵全死路的钥匙。
“大人,孙御史的人来了。”
随从在门外低声禀报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武承安收起私章,将其贴身收好。
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那不是罪证,而是一件刚出炉的瓷器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请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正是都察院的孙御史,孙立本。
孙立本脸色苍白,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,显然是这几日没睡好觉。
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把刚磨好的刀。
“武大人,”孙立本拱手行礼,声音有些沙哑,“消息确实是真的?”
“赵全出逃,路线明确,目标江南。”
武承安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凉茶,递过去,“而且,他身上带着秦府的密信。”
孙立本接过茶,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秦尚书……真的不管他了?”孙立本难以置信地问。
“秦尚书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武承安淡淡地说道,“在他眼里,赵全只是一枚棋子。棋子坏了,自然要换新的。”
“那武大人打算怎么做?”孙立本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承安。
“借你的手,截住他。”
武承安指了指桌上的地图,“赵全走的是官道,必经清河渡。那里地势狭窄,易守难攻。你带人去埋伏,搜出他身上的东西,尤其是那封密信。”
孙立本愣了一下:“直接截获?若是引起秦党反扑……”
“不会有人反扑。”
武承安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因为我会提前让人‘不小心’泄露赵全的行踪给秦绍庭的亲信。”
孙立本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要让秦绍庭以为,赵全是去江南搬救兵的?”
“不错。”
武承安点头,“秦绍庭会派人去追,或者去接应。但他没想到,追兵还没到,你的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“这样一来,赵全就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武承安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而他身上的那封信,将直接指向秦绍庭。至于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我只负责提供线索,并不参与抓捕。一切证据,由孙御史你亲自查验,亲自上报。”
孙立本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主事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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