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大堂内，空气凝滞如铅。
程婉立于堂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那根支撑她灵魂的柱子并未因连日的奔波而弯曲半分。她今日未着素衣，而是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对襟襦裙，袖口绣着暗纹云鹤——这是正妻在宗族重大祭祀或公堂对质时，依律可穿的“吉服”。
这一抹红，刺眼，且挑衅。
武德昌被押解至堂前，原本绯色的官袍已被剥去，换上了粗糙的囚服。他面色灰败，眼神涣散，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涎水。
“失心疯。”
主审官员赵元礼眉头紧锁，手中的惊堂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，“啪、啪”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“武德昌，”赵元礼沉声道，“你涉嫌贪污公款、伪造文书，证据确凿。如今你装疯卖傻，是想逃避罪责？”
武德昌毫无反应，只是痴痴地笑着，手指在空中虚抓，仿佛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程婉垂眸，看着脚边那一滩浑浊的口水，心中冷笑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病，是赌。
武德昌在赌，赌宗法社会对“疯子”的宽容，赌官府不愿为了一个已故外室和一段陈年旧事，去撕开世家大族脸面的决心。
只要他不说话，只要他疯，这桩案子就只能定性为“贪腐”，而无法深挖到“偷换婴儿”的血淋淋真相。
一旦真相曝光，程家世代清誉受损，武氏一脉彻底覆灭，连带着整个县城的官场都要大地震。
没人敢担这个责任。
“大人。”
程婉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堂内的嘈杂。
她没有看赵元礼，而是盯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。
“妾身听闻，武长老当年曾随先父赴虎丘山祭祖，归来后不久，庶子便降生。不知这‘虎丘’二字，可有什么讲究？”
武德昌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痴傻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。他的瞳孔剧烈收缩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赵元礼挑眉：“虎丘乃名胜之地，有何讲究？”
程婉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不是别的，正是那本被朱砂涂改一角的《嫡子生母名册》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程婉掌心，纸张边缘微微卷曲，那是被雨水打湿后又烘干的痕迹。而在封皮右下角，那枚鲜红的官印之下，隐约透出一丝诡异的亮光——那是明矾水遇热显形的密信残迹，如同幽灵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堂上众人。
“虎丘无井，却有石函。”
程婉语调平缓，像是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，“先父生前最爱收藏奇石，尤其喜爱虎丘山的一块‘断魂石’。他说，此石坚硬无比，非铁锤不能碎，非烈火不能熔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武德昌惨白的脸。
“当年，先父病逝前，曾留下一句遗言：‘若我儿非亲生，必以石镇之，永世不得翻身。’”
武德昌的呼吸开始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想后退，但身后的衙役死死按着他的肩膀。
“夫人……胡……胡说！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破碎，不再是之前的傲慢，而是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。
“先父从未说过这种话！你污蔑先祖！”
“是吗？”
程婉不疾不徐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册粗糙的边缘。
“那为何，这本名册的夹层中，会藏着一张用虎丘山特有的青苔纸写就的契约？上面写着，有人愿出五十两白银，买通产婆，调换婴孩。”
她抬起眼，直视武德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。
“那张纸，就在名册的第三页。大人若不信，大可当众展开查验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百姓们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。那些原本冷漠的目光，此刻充满了猎奇与恐惧。
赵元礼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伸手示意师爷上前，接过名册。
然而，就在师爷的手指触碰到名册的一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武德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，双手抱头，疯狂地撞击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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