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沈府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祠堂外的回廊下,秦婉被赵嬷嬷死死架着,手腕处的布料早已浸透冷汗,那是疼痛留下的痕迹,也是屈辱的证明。
她没有挣扎,只是垂着眼眸,看着脚下积水倒映出的破碎灯火。
赵嬷嬷的手劲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恐惧。
“姑娘,老奴也是为您好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,“有些字,写错了就是错了。哪怕是用血洗,也洗不干净。”
秦婉嘴角微动,想笑,却扯动了僵硬的肌肉。
她侧过头,目光越过赵嬷嬷枯瘦的肩膀,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。
门内,沈崇山正在整理衣袖。
那个动作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秦婉的心上。
他怕了。
怕袖中那封当年为了攀附权贵而签署的卖身契残片暴露,更怕族谱上那个“孽”字背后的真相浮出水面。
赵嬷嬷并非单纯的看守。
她在害怕秦婉挖出更深的地雷,所以必须用暴力压制,用沉默封口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,雨水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腔。
她知道,物理上的证据交换已经失败。
真本族谱的一角还在怀里,但沈崇山不会给她任何展示的机会。
既然硬攻不行,那就攻心。
她忽然停止了挣扎,身体软了下来,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赵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加大了力道,将她拖向偏院。
就在经过沈崇山站立的位置时,秦婉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,却又异常清澈。
“父亲。”
这一声称呼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沈崇山浑身一僵,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,声音沙哑:“长媳身体不适,赵嬷嬷,带她去静室。”
“父亲不必急着走。”
秦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沈崇山的耳朵。
“儿媳方才在暗格里,看见那朱砂字迹,笔锋向右上方挑起,收笔处极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沈崇山的背影。
那原本挺直的脊背,此刻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这种写法,不像寻常书生的工整,倒像是……早年习武之人,为了发力而养成的习惯。”
秦婉向前迈了一小步,尽管被赵嬷嬷勒得生疼,她却笑得温婉无害。
“儿媳记得,父亲年轻时曾随祖父练过两年刀法。后来为了考取功名,才改练毛笔。”
“那‘孽’字的最后一笔,若是旁人书写,必会圆润收尾,以示宽厚。”
“可父亲写的字,即便是在族谱这样庄重的场合,也藏不住那股子狠厉。”
“那不是对女儿的厌恶,而是对往事的决绝切割。”
“父亲,您真的以为,抹去一个名字,就能抹去那段骨血吗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,只剩下秦婉平缓的语调,和沈崇山粗重的呼吸声。
沈崇山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阴鸷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秦婉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知道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知道得不多。”秦婉歪了歪头,语气无辜,“只知道母亲的名字旁,多了一个不该有的字。”
“而这个字,只有一个人有理由亲手写下。”
“那就是最在乎家族名声,却又最渴望权力稳固的父亲。”
沈崇山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秦婉看见他袖口处的阴影在晃动。
他在犹豫。
是在权衡利弊,还是在计算如何让她永远闭嘴?
就在这时,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。
“哎呀,真是感人至深。”
沈明轩撑着一把油纸伞,慢悠悠地从回廊尽头走来。
他的衣摆溅上了泥点,他却毫不在意,反而欣赏般地打量着这一幕。
“兄长与长嫂这般深夜谈心,莫非是在商议明日祭祖的大礼?”
沈明轩走到近前,伞沿抬起,露出一张俊美却冷漠的脸。
他的目光扫过秦婉苍白的脸色,最后落在沈崇山紧绷的下颌线上。
“不过,长嫂这般‘孝心’,倒是让弟弟大开眼界。”
他轻笑一声,语气阴阳怪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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