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清晨,雨势未歇。
乔家祠堂前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映出满院素衣孝服的族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那股令人窒息的、浓烈的朱砂香。
乔婉一身缟素,立于堂下。
她并未像寻常新妇那般低头敛目,而是微微仰头,目光穿过层层雨幕,落在正中央那张铺开的紫檀案几上。
那里,放着乔家传了百年的正本族谱。
今日是大祭,全族男丁皆在列,连远在京城的大老爷也遣人送来了贺礼。
阮氏站在侧旁,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。
珠子颗颗圆润,在她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昨夜祠堂那一闹,虽然压了下去,但那份族谱……
阮氏不敢深想。
她只盼着今日祭祀顺利,长子承嗣的名分定下,一切便都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。
至于那个被抹去名字的“长媳”,不过是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司仪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雨声。
鼓乐齐鸣,钟磬悠扬。
乔老爷坐在主位之上,面色晦暗不明。
他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开卷。”
随着这一声令下,两名小厮捧着族谱,缓缓走向案几。
人群骚动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本厚重的线装书上。
乔婉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抬起手,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。
侍女双手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方洁白的棉布,以及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。
水是冷的,带着井底的寒意。
但水中,浸着一层特殊的药水。
那是乔婉用了半月时间,从太医那里求来的“显影散”。
遇朱砂则黑,遇墨迹则清。
这是为了验证那抹红色之下,究竟掩盖着什么。
“大嫂。”
阮氏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
她挤出一个笑容,试图维持表面的和睦。
“今日祭祖,礼仪繁重。嫂子刚过门不久,恐不懂规矩,这擦拭族谱之事,还是让下人来吧。”
说着,她眼神示意旁边的丫鬟上前。
那丫鬟低着头,脚步迟疑。
乔婉没有看阮氏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妹妹多虑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穿透雨声。
“《朱子家礼》有云:‘新妇敬祖,当亲力亲为,以示诚敬。’”
“若是让下人代劳,岂非显得我乔家新妇懒惰无礼?”
“再者……”
乔婉顿了顿,目光扫过阮氏骤然收紧的手指。
“族谱乃家族之根,若因怕脏了手而不敢触碰,岂不是心虚?”
这句话,轻飘飘地扔出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阮氏的心口。
全场寂静。
族人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出声反驳。
毕竟,这话挑不出错处。
阮氏咬了咬牙,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退后一步。
“既然大嫂坚持,那便由大嫂吧。”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杀意。
只要族谱上的名字保住了,这点面子,她忍了。
乔婉缓步上前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她走到案几前,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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